第141章 童养媳(二)

替嫁多年后 宁夙 7674 字 6个月前

明明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甚至不?明白生儿育女是何意,已经开始空口白牙给陆奉许诺了。

她道:“世子对我好,柔儿愿意留在国公府侍奉世子哥哥,可是我姨娘……她身子不?好,嫡母对我母女不?慈,我不?在,我担心她受苦。”

小婉柔现在还没有前世“国公府大夫人”的心机手段,陆奉也?是在后来才知道宁安侯府的龌龊脏污,现在的江婉柔毫不?遮掩,表示对秦氏的厌恶。

“世子哥哥,你会帮我的,对吧?”

她也?远没有前世的戒心,只?用了一件衣裳、一瓶药,已经把陆奉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

陆奉轻而易举看穿了江婉柔的小心思,从前他看到的妻子都是恭谨柔顺、温柔似水的,鲜少见她这么俏皮的一面,他心中怜爱,又止不?住心疼。

岳母柔弱,她才十岁,已经在吃人的宅院里保护母亲了。

他一直知道,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在刻薄嫡母的手下,在初嫁人的流言蜚语中,她像一颗顽强执着的小树苗,在碎石堆里拼命往上爬。她把自己,母亲,还有他们的孩子,保护的很好。

这是他欣赏她的地?方,今生,却再不?舍得叫她经受这样的风霜。

陆奉喉结微动,道:“好。”

“我命人向侯府递了信,放心,宁安侯不?敢苛待岳……你母亲。”

“饿不?饿,叫人传膳?”

不?用砂砾磋磨,他用钟鸣鼎食,照样能?叫她绽放华彩。

江婉柔摇摇头,“我不?饿。”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个白面馒头,这会儿还有带着她身上的余温。

江婉柔伸出手:“世子哥哥,你饿了么?给你吃。”

陆奉低头,盯着她手中的馒头。江婉柔并没有羞耻或者自愧的情绪,也?不?觉得自己这个馒头拿不?上台面。

这是她辛苦为?姨娘带的,如今愿意分给陆奉,说明她真的把陆奉当自己人。

陆奉半蹲下来,接过她手中捧着的馒头,看了片刻,夸了句:“真聪明。”

睿智如他,片刻便?想明白了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冷硬心像被?泡在酸水里,拉扯地?他心痛。

他蹲下来和江婉柔一样高,小婉柔笑了笑,湿漉漉的黑眸里充满期待。

“那世子哥哥,柔儿有奖赏吗?”

陆奉哑声问:“想要什么?”

“想去看看姨娘。”

“姨娘身子不?好,还生了病,没有药,请不?来大夫……”

她忽然一顿,忙解释道:“不?是不?相信世子哥哥,世子哥哥既然承诺我,那什么……一言既出,好几匹马都追不?上!父亲肯定会找大夫给姨娘看病,可……可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姨娘,我想她。”

她乌黑的眼眸似有一缕光,又忽然黯淡,陆奉看不?得这样的眼神,他伸出手,遮住她的眼睛。

“好。”

他道,“我答应你。”

“不?过我有个条件。”

“先传膳。”

……

京城近来发生了一件叫人津津乐道的趣事,宁安侯府和国公府结

亲了!

陆国公府的世子爷亲自上门下定,求娶的竟然不?是与之?年岁相仿的嫡女,而是一个卑贱的庶女。

寻常人一听,争相好奇那庶女究竟是何等国色天?香,竟迷得沉稳的陆世子不?顾门第嫡庶,亲自求娶,打?听过才知道,那庶女竟是个十岁的黄毛丫头!

京中所有的权贵哗然。这陆世子家世显赫、一表人才,竟……竟有这等奇怪的癖好?况且一个庶女,给公府做妾顶天?了,做妻,身份远远不?够。

陆国公乃开国重臣,陆奉更是深受皇恩,甚得皇帝器重。他的婚事皇帝盯得紧,皇帝竟然无动于衷?怪哉。

任由漫天?猜测,凭借前世先机的说服陆国公与皇帝的陆奉深藏功与名。可他低估了流言的威力?,到后来,已经传成?了:宁安侯的庶女是狐妖转世,专门迷惑男人心智。别看年纪小,道行高得很!

世人总是如此,传出男女流言,不?管真相如何,总归是女人的错,如妲己灭国,西施亡吴,罪魁祸首,竟是个柔弱的女人,再给她扣上一顶“红颜祸水”的帽子,何其荒谬,可笑!

陆奉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他在乎江婉柔的名声,前世她顶着流言蜚语嫁给他,深受口舌所累,后来即使?她做了齐王妃、皇后,也?一直端着仪态,他屡次逗弄劝解,才肯稍微放松些?。

今世,他不?想叫她这么辛苦。

他去了一趟宁安侯府,次日,从宁安侯府传出消息,陆世子不?顾身份年岁求娶他们家六姑娘,是因为?六姑娘救了世子一命!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区区妻位,难道能?比陆世子的命都重要?

在陆奉的授意下,江婉柔不?仅顶替江婉雪,在灯会上和陆世子偶遇,而且摇身一变,成?了救世子于危难,机灵聪慧,胆大心细的女郎。

至于从小习武,身强体壮的世子爷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所救,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总之?,这消息迅速传遍京师,因为?年岁、门第等缘故,看起来并不?相配的两人逐渐成?为?一幢“美救英雄”的佳话,多年后依然被?人津津乐道。

不?过,那会儿传的,都是江婉柔如何机智、英勇,巾帼不?让须眉,是闺中女子的典范。狐妖什么的,要是有人说出来,会被?崇尚她的人揍个大马趴。

这场喉舌之?上的硝烟迅速平息,陆奉根本没有让江婉柔知道。一晃三个月过去,从凛冽寒冬到明媚春日,江婉柔在陆国公府吃的好,穿的好,还有清灵妹妹陪她玩儿,清瘦的脸颊变得白皙饱满,有陆奉撑腰,她也?不?再每天?低着头藏拙,整个人俏皮灵动,仿佛脱胎换骨。

她脸上的笑容渐多,不?过也?并非没有烦恼,比如现在,松烟墨混着花香在书房晕开,陆奉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狼毫笔尖悬在"婉"字最后那勾上,迟迟落不?下去。

"这里要像弯弓。"他低沉的声音擦过她耳尖,带着晨起试剑后的乌木沉香。

"起笔藏锋,行笔匀缓,收笔含力?回锋。"

大掌握着她的小手,利落地?落下一笔弯钩,陆奉低头,问:“会了么?”

江婉柔:“……”

她从前只?知道做世子妃得给人生儿育女,没说还要念书识字啊!

“你来试试。”

陆奉松开手,江婉柔握着笔,在空中高悬半天?,磨磨唧唧写出一个“婉”字。

笔力?绵软,和旁边的另一个“婉”犹如天?壤之?别。

她抬起头,心虚地?看着他。

“世子哥哥,柔儿手痛。”

不?管这世子爷是不?是颅内有疾,自从那天?他莫名其妙把她掳过来,他对她很好。给她暖和漂亮的新?衣裳穿,给她添置头饰钗环,玉食珍馐管够,每一顿他都和她一起用,盯着她用膳。

他还带她去看了姨娘,她们偏僻的小院烧上了红萝炭,两个大夫住在里面,姨娘气色好了很多,不?再呻吟低咳。

江婉柔彻底放心,在陆国公府过上了乐不?思蜀的好日子。陆奉在他的房中给她隔了个碧纱橱,她每日睡在那里。陆奉说叫她不?用忧心,对外宣称她在国公府陪国公夫人礼佛,对她的名声无碍。

姨娘好,她能?吃饱穿暖,更没人敢在江婉柔面前嚼舌根,她很知足。现在的江婉柔倒不?担心名声,就是……不?自在。

世子很忙,总不?在府中,但他再忙,总会在用膳的时?辰赶回来,陪她用完膳。两人几乎同吃同睡,他也?不?说话,黑眸沉沉,总盯着她瞧,看得江婉柔心里发毛。

世子一回来,吓得清灵不?敢来找她玩儿,她总不?能?找世子踢毽子,偶然又一次,她夸了句:“世子哥哥的字写得真好。”

他眸光一亮,每日专程誊出一个时?辰,教她习字。

这可苦了江婉柔,陆奉比家中的夫子严苛百倍,她根基不?好,他又长得凶,每次他检查课业,拧紧眉头的样子,叫她心里战战兢兢。

好在他没有训斥她,只?是捏了捏她的花苞头,说她还小,不?急。

日子久了,他不?说,江婉柔自觉愧疚,可习字并非一日之?功,她用尽全力?,如今也?只?是尚可入眼。

……

江婉柔半真半假地?揉着手腕,她手不?疼,就是不?想再习字了。她在心里暗自忧愁,怎么办,难道世子妃还要熟读四书五经,才冠天?下吗?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陆奉微微叹了一口气,尽管知道她是装的,他还是握住她的手腕,默不?作声地?给她揉。

他瞥了眼她的字,看着心虚不?敢抬头看他的江婉柔,沉声道:“如果不?喜,不?必再练。”

相处日久,陆奉逐渐琢磨出江婉柔的性子,不?同于上一世温柔贤惠的皇后,她现在年岁太小,心思又重,表面是个温顺的小鹿,实际是个小刺猬,谁碰她都想扎两下。

嘴上花言巧语,没一句实话,都是哄他的把戏罢了。

如果是前世,他性情内敛持重,断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如今看她,他唯剩下怜惜。

也?罢,她和淮翊不?同,他教她读书习字,是惋惜她的聪明伶俐,只?能?用在后宅之?事上,未免可惜。

可转念一想,叫他魂牵梦萦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才学或者家世、样貌,只?是她而已。

她幼年孤苦,他只?要她开心。

陆奉想开了,把半硬的狼毫放下,不?再逼她做不?喜欢的事。反而江婉柔心中惴惴,以为?她这块“朽木”叫老师失望了。

“世子哥哥!”

她急忙拽住他的衣袖,磕磕绊绊道:“这字……我……你……”

她“你啊我的”半天?,忽然灵光一闪,抬眸看向他,“世子哥哥,你教我写你的名字罢。”

她的名字太难写了,横竖点勾画,一笔都不?少,光一个“横”就够她练几个月了,实在吃不?消。

陆奉神色微怔,过了片刻,他哑声问:“为?何要写我的字。”

“因为?世子对我好。”

江婉柔怕他跑了,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嫩生嫩气道:“世子哥哥是除了姨娘外,对我最好的人。”

她的脸颊比从前稍显圆润,乌黑的双眸水灵灵满是信赖,陆奉心中万般滋味交织,最后化作一声低叹,抚摸她的发顶。

“小骗子!”

他咬着牙,声音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她自小便?会骗人,嘴上逢迎奉承,全是假的!可偏偏在他看出她拙劣的把戏时?,她又吝惜地?,对他献上那么一丝真心。

今生如此,前世更是被?她骗惨了。他贯来不?可一世,直到暮年回想往事,才恍然发觉,最开始,她似乎并不?真心仰慕他。

那会儿两人已经垂垂老矣,重孙子都长大了,翻旧账没意思。太后娘娘一直不?知,有一阵儿太上皇天?天?沉着脸,说话阴阳怪气,原来闹得这桩脾气。

她这样可恶,在最后说爱他,又骗他。他追着她再来一世,她却不?记得了。

“世子哥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陆奉回神,看着江婉柔担忧的面容,他狠狠咬着牙,手上却轻柔地?握住她的小手,道给僵硬的笔尖重新?润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