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瑜穿上那身衣服,走到房间中央的古琴前坐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琴弦时,他恍惚了一下。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褪去了,灯光、摄像机、审视的目光……都消失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空,感受到了那种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绝望。那不是表演,那是从灵魂深处满溢出来的共情。

琴音起,不成调,只有零落破碎的音符,如同心碎的声音。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迅速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那是一种极力隐忍却依旧无法掩盖的巨大痛苦。随后,琴音渐渐变得悲凉而空旷,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和认命。最后几个音符,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那是心死之后的万籁俱寂。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不需要任何台词,那种破碎感、那种世家公子末路的悲凉与骄傲,已经充斥了整个空间。

现场一片寂静。

林牧之导演紧紧盯着监视器,呼吸都放轻了。他周围的人也都屏息凝神。

不知过了多久,林牧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

“就是他!不用试了!谢知非,就是你了!”

他甚至直接站起身,走到顾怀瑜面前,目光灼热:“顾同学,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谢知非!欢迎加入《玉簪记》!”

顾怀瑜缓缓从情绪中抽离,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宋炎。

宋炎一直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整个过程。他看到顾怀瑜沉浸其中时那种近乎痛苦的投入,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但此刻,他对上顾怀瑜寻求确认的目光,看到了那目光深处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复杂的情绪,对着顾怀瑜,微微颔首。然后,他走上前,伸出手,与激动不已的林牧之导演握在一起,语气沉稳,开始了正式的、关乎他那些“条件”的谈判。

“林导,感谢您的认可。关于怀瑜的参与,有一些具体细节,我们需要再明确一下……”

第44章 沉浸过往

《玉簪记》剧组为了最大限度还原时代风貌,特意在远郊一个大型影视基地内,搭建了剧中主要世家府邸的内景。飞檐斗拱,亭台楼阁,移步换景间,皆是大晟朝那个时代所熟悉的建筑风格与园林意趣。

顾怀瑜在宋炎安排的助理周铭——一位精明干练、话不多但眼观六路的三十岁左右男性的陪同下,入住基地附近一家安保严格的酒店。宋炎提出的所有条件,剧组均一一应允,甚至给予了超规格的礼遇——独立的化妆间、尽可能集中的拍摄日程、绝对拒绝无关人员探访。整个剧组都知道了这位空降的“谢知非”来头不小,且是导演心尖上的人物,言行间不免带了几分小心与好奇。

开机第一天,第一场戏,便是谢知非在自家府邸的书房中,与挚友品茗论画,展现其惊才绝艳、风光霁月的一面。

当顾怀瑜穿上那身精心仿制、质感极佳的月白宽袖深衣,束起玉带,戴上发套,他的头发本身已足够长,造型师只是稍作加工,走出化妆间时,等候在外的周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恢复专业神态,低声道:“顾先生,准备好了吗?场务来催了。”

顾怀瑜微微颔首,跟着他走向拍摄地点。

越是靠近那片仿古建筑群,他的脚步越是缓慢。目光所及,是熟悉的朱漆大门、石雕影壁、抄手游廊……甚至连空气中飘散的,为了营造氛围而点燃的檀香,都与他记忆深处顾家老宅的气息如此相似。

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呼吸微微急促。

踏入“谢府书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满架的古籍线装书,紫檀木的大书案,案上的宣纸、徽墨、端砚、狼毫笔,墙角博古架上陈列的青瓷玉器,墙上挂着的山水画……还有那扇敞开的、对着庭院中几竿翠竹的雕花木窗……

太像了。

与他前世在顾家时,属于自己的那间书房,像了七八分。

他甚至下意识地走向书案,手指微微颤抖地拂过那冰凉的砚台,触感真实得可怕。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剧烈的扭曲,现代的一切——摄像机、轨道、吊杆麦克风、穿着现代服装的工作人员——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怀瑜?顾怀瑜?”周铭敏锐地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低声提醒。

顾怀瑜猛地回神,对上周围些许疑惑的目光,他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没事。”

导演林牧之并未苛责,反而眼中带着期待:“感觉来了?好!就是要这个状态!各人员就位!Action!”

打板声落下。

顾怀瑜走到书案后,饰演他好友的演员走进来,按照剧本与他交谈。对方是科班出身的年轻演员,演技流畅。

然而,顾怀瑜的应对,却并非“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