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不受打扰的环境,来创作一幅能真正打动人的作品。
这一夜,顾怀瑜书房的灯亮至深夜。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先请宋爷爷帮忙,用平板电脑查询了那位陈老先生有限的公开信息与报道,仔细研究其神态气质与言论倾向。结合宋炎提到的“提前离境”、“谈判僵持”,他推测对方心绪中或许带有几分归期将至却事未成的焦灼,以及对合作方诚意的最后考量。
心中渐渐有了腹稿。
他选定了内容——一句古老而充满力量的箴言:“金石为开”。既寓意精诚所至,能感动天地,契合谈判所需的诚意;又暗含祝福合作如金石般坚固长久。字体则定为融汇了魏碑风骨与行书意趣的风格,雄强而不失洒脱,厚重而蕴含灵动,最能体现一种历经沉淀却依旧积极向前的力量感。
次日,天刚蒙蒙亮,顾怀瑜便起身。净手,焚香(他找来宋爷爷的线香代替),凝神静气。铺开宋爷爷珍藏的明代暗纹云龙宣纸,取过那支他最顺手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运腕,落笔。
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笔锋在纸上游走,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牵丝引带,气韵贯通。他将这些时日积累的所有感悟、所有希望、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尽数倾注于这四字之中。
当最后一笔稳稳收住,窗外已是日上三竿。一幅力透纸背、神采飞扬的书法作品已然完成。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落款,说明了创作缘由并表达了简要的祝愿,用印则是宋爷爷的一方闲章“寄情翰墨”,恰到好处。
宋爷爷前来查看时,只见顾怀瑜面色微微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耗费了极大心力。但当他看到案上那幅字时,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只会反复喃喃:“好!好!太好了!这字……这意境……绝了!”
上午十一时许,宋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他显然并未将祖父昨日电话中提及的“怀瑜或许有办法”真正放在心上,只是出于孝顺,回来再做最后努力,甚至已经让助理准备了备选的贵重礼品。
“爷爷,我回来了。事情紧急,我……”他的话在踏入书房、目光触及书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全新作品时,戛然而止。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深邃的目光瞬间被那幅字牢牢吸住。
作为宋氏的掌舵人,他见过无数名家字画,鉴赏力非凡。只一眼,他便看出这幅字非同凡响!那笔力!那结构!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磅礴气韵与真诚力量!这绝非市面上那些沽名钓誉之作可比!
“这……这是?”宋炎难得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快步走到书案前,难以置信地仔细审视,“爷爷,您何时得了这样一幅精品?不……这墨迹还未干透!是刚写的?哪位大家的手笔?”他完全被作品本身吸引,甚至一时忘了焦急的公事。
宋爷爷看着孙子震惊的模样,心中得意,捋着胡子笑道:“哪是什么大家?就是你瞧不上的、我收留的‘远房亲戚’,怀瑜那孩子,熬了半宿,特意为你写的!”
“顾怀瑜?”宋炎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目光瞬间扫向静立在一旁、因熬夜而显得愈发单薄安静的少年,“你写的?”
顾怀瑜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怀瑜僭越,听闻宋先生急需一份能显诚意的礼物,便贸然试笔。拙劣之作,若不合用,弃之即可。”
宋炎看看那幅堪称惊艳的书法,再看看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少年,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竟有些失语。他再次低头仔细看那幅字,尤其是那“金石为开”四字所蕴含的诚意与力量,心中猛地一动!
这内容……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简直像是完全洞察了他此次谈判的核心与困境!
他豁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怀瑜,仿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见”他:“你……怎么想到写这个?”
顾怀瑜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清晰而平和:“怀瑜妄自揣测,合作之道,贵乎诚信。对方既是心系故文化的长者,当更能体会此中真意。僵持之际,一份直抒诚心、寓意美好的心意,或比万千巧言更能叩开心扉。”
字字句句,清晰冷静,却直指要害。
宋炎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目光中的轻视与疏离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惊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沉默良久。
宋炎忽然深吸一口气,脸上多日来的阴霾竟似被这字中气势驱散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卷起那幅字,动作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爷爷,”他转向宋爷爷,语气斩钉截铁,“礼物,就是它了!”他又看向顾怀瑜,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个简洁却沉重的词:
“多谢。”
没有多余的话,他拿着那幅字,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背影却比来时显得轻松且充满了力量。
傍晚时分,宋宅的电话响起。是宋炎打来的。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爷爷,谈成了!非常顺利!陈老看到那幅字,爱不释手,反复看了很久,说这份心意,他收到了!之后的谈判,氛围完全不同!怀瑜……他简直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爷爷,怀瑜……他很好。请您务必……照顾好他。等我忙完这阵,再好好谢他。”
电话这头,宋爷爷开怀大笑,连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