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瑜的眼睫颤抖着,如同被粘稠的蛛网缠绕,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光线涌入。

不是他熟悉的、顾府绣楼中烛火的暖黄,也不是最后记忆里断魂崖上凄冷的星月辉光。而是一种……过于明亮、过于均匀、过于冰冷的白光,从头顶上方洒落,将他完全笼罩其中,无所遁形。

这光刺得他刚刚睁开的眼睛一阵酸涩,立刻又紧紧闭上,喉间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的痛哼。

我在哪里?

地狱?还是……仙境?

剧烈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些许昏沉,让他强迫自己再次尝试睁开眼。这一次,他适应得稍快一些,尽管视野依旧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洁白。洁白的天花板,平整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椽梁雕饰,唯有中央嵌着一盏他无法理解的、正散发稳定冷光的器物。墙壁亦是同样的洁白光滑,看不到丝毫木材或砖石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似草木清香,又带着某种凛冽的洁净感,绝非他熟悉的檀香、墨香或是闺阁中的暖香。

他僵硬地,几乎是凭借求生本能,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试图观察更多。

身下是难以想象的柔软,支撑着他疼痛的身体,触感细腻光滑。他躺在一张巨大的、结构奇特的榻上,而非他习惯的雕花硬木床。身上覆盖着轻薄的白色软被,材质陌生。

视线艰难地挪移。

旁边立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瓶,晶莹剔透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贡品琉璃,一根细长的透明管子从瓶口垂下,末端……末端竟然连着他搭在软被外的手背上!一根细小的银针刺入他的皮肤,隐约可见淡淡的青紫色!

“!”顾怀瑜猛地抽气,巨大的惊骇让他几乎要弹坐起来,却瞬间被全身叫嚣的剧痛狠狠摁回原处,眼前一阵发黑,冷汗涔涔而下。

这是什么邪术?!捆仙索?还是……吸食精血的妖法?

恐惧疯狂滋长,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奋力想要挣脱那诡异的透明管子,却发现手臂虚弱得抬不起分毫。

就在这时,更令他魂飞魄散的发现接踵而至。

他的头发!他自幼精心养护、长及腰际、代表着他身份与骄傲的墨发,竟然……短了!短了许多!只堪堪垂到肩颈之下!

谁?!谁竟敢断他发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对于一个受传统礼教深刻影响的古代哥儿而言,是仅次于生命的羞辱与震撼。

他颤抖着,用尽全部力气抬起另一只未被束缚的手,摸向自己的头发。触感确实短了一大截,而且异常柔顺干燥,带着一股陌生的、类似花香的气息。这不是他的头发该有的样子!

恐慌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向下看去。

身上穿着的,也不是他昏迷前那件月白中衣,而是一件毫无绣纹、样式古怪、质地柔软异常的纯白色宽大衣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脖颈和锁骨。

谁给他换了衣服?!

一个哥儿的身体,怎能被陌生人随意看去、触碰?!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蜷缩起来,不顾全身撕裂般的疼痛,试图将自己藏进那柔软的白色软被之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个诡异、可怕的世界。

动作间,颈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牵拉感。

是……孕痣?

对了,孕痣!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忙伸手向后颈摸去。指尖触及那位于颈后中心、微微凸起的一点细腻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