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

那颗伴随他出生、带给他荣耀也带给他无尽枷锁与灾难的朱砂痣,还在。

这似乎是他与那个熟悉的、尽管残酷却至少认知清晰的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结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低声啜泣,而是无声的、剧烈的崩溃。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浸湿了头下柔软却陌生的枕头。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这未知之地的任何存在。

身体因压抑的哭泣而细微地颤抖,牵扯着无处不在的伤痛,形成一种绝望的循环。

这里究竟是何处?

是阴曹地府吗?可地府为何如此明亮洁白,却又施行着这般插管换衣的“酷刑”?

是仙界吗?仙界的器物为何如此冰冷陌生,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诡异?

断魂崖……那两个黑衣人……他们最后将他推了下来……

所以,他是死了吗?

还是……侥幸未死,却落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答案。他像一个被彻底遗弃的婴孩,迷失在完全超出认知的时空里,巨大的孤独和无助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蜷缩在过于柔软的白榻上,躲在轻薄的软被下,透过模糊的泪眼,惊恐地望着那片散发着恒定冷光的、平整得可怕的天花板,身体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战栗。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陌生的气味,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无助的恐慌。

颈后的孕痣,在指尖下微微发烫,成为这片无边无际的、雪白恐怖的陌生天地中,唯一一点熟悉的、却也是悲哀的坐标。

第5章 陌路彷徨

无声的崩溃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眼眶灼痛,只剩下干涩的酸楚和身体一阵阵因压抑哭泣而加剧的抽痛。顾怀瑜蜷缩在柔软得过分的异域床榻上,如同受伤的幼兽,警惕地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恐惧并未消退,反而像冰冷的藤蔓,更紧地缠绕住心脏。但极致的恐慌过后,一种麻木的、求生的本能开始缓慢抬头。

他不能一直这样躺着。他必须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处境究竟如何。

再次艰难地睁开眼,泪水洗涤过的视线清晰了些许,尽管依旧带着恍惚和不真实感。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头顶那散发恒定冷光的诡异器物,转而缓缓地、极其谨慎地移动视线,观察这个囚禁着他的空间。

房间很大,远比他顾府的闺房要宽敞、明亮……也空旷得多。四壁皆是那种光滑如镜、洁白无瑕的墙面,看不到任何木纹或砖缝,仿佛天然生成。一侧墙壁开有巨大的开口,镶嵌着整片巨大无比的、剔透至极的“琉璃”,窗外天色微明,能隐约看到远处一些奇形怪状、高耸入云的巨大轮廓,绝非长安城的亭台楼阁。

阳光……快要出来了?

他昏迷了多久?从坠崖的深夜,到此刻的黎明?

顾怀瑜的目光落在那些高耸的怪异轮廓上,心脏再次重重一沉。这绝非他所知的任何地方。长安没有这样的建筑,即便是皇宫中最高的塔楼,也绝非这般模样。

他的目光怯怯地移回室内。

靠近那巨大“琉璃窗”的地方,摆放着一组样式简洁却线条流畅的座椅,材质是他从未见过的,似皮非皮,似布非布,颜色深沉。旁边还有一个矮几,上面放着一个白玉般的圆盘,和一只……透明的、造型奇特的“琉璃杯”,里面盛着半杯清水。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纹细密的地毯,颜色素雅,踩上去定是悄无声息。

一切的一切,都整洁、冰冷、陌生得令人窒息。没有熟悉的屏风、没有绣墩、没有博古架、没有香炉、没有卷轴书画……没有任何一件他认知中“房间”该有的物事。这里仿佛是被彻底淘洗过、只留下最基础功能的空白笼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和渺小感将他紧紧包裹。在这片陌生的洁白里,他像个突然被抛入异世界的尘埃,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坐标。

他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陡然变得无比强烈。

忍着剧痛,他用那只未被“邪术管子”束缚的手,死死抓住身下柔软的面料,试图支撑自己坐起来。仅仅是抬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尽了了他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眩晕感如同黑潮般袭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古怪的白色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