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瑜凝视着镜中那一点红,眼神复杂。这印记曾给他带来族中的优待与培养,诗书礼乐、琴棋书画,无一不请名师教导,将他雕琢成一件最完美的联姻工具。而如今,它即将将他送入那深不见底的皇家内院。

“怀瑜我儿,你的福气在后头呢。”父亲的话语犹在耳边,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对权势的渴望,“三皇子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将来……我顾家满门荣耀,皆系于你一身了!”

母亲只是垂泪,握着他的手,哽咽道:“我儿……入了皇家,不同寻常百姓家,万事……皆需忍耐,谨言慎行,早日……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方能立足。”

开枝散叶……

顾怀瑜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坚实的小腹,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的一生,仿佛从出生那刻起,就被这颈后的孕痣和家族的期望规划好了路径——成为一个高贵的容器,一个维系权力的纽带。

可他也是人,也有过微不足道的幻想。或许能遇一知心人,不必大富大贵,只求相敬如宾,得一份尊重与真心。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明晃晃地被当作礼物献出,去换取家族的前程。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夜,深了。

明日天不亮,他便要被唤起,沐浴更衣,开面梳妆,穿上那身沉重的嫁衣,等待皇家的迎亲仪仗。

一股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微凉的夜风涌入,稍稍吹散了室内的沉闷。窗外庭院深深,月色如水,洒在寂寥的青石板上。偶有巡夜家仆的灯笼光影摇曳而过,更衬得这夜色寂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那模糊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墙轮廓,那将是他一生的囚笼。

颈后的孕痣似乎在这一刻隐隐发烫,提醒着他无法摆脱的宿命。

就在这时,轻微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公子,是我,云袖。”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晚膳用得少,小厨房炖了燕窝粥,您用一些吧,明日……明日可是要折腾一整日的。”

顾怀瑜本无胃口,但不愿拂了这自小一起长大的侍女的心意,便道:“进来吧。”

云袖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盏白玉蛊碗,热气袅袅。她将粥碗放在桌上,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顾怀瑜。

“公子,趁热用些吧。”她低声催促着,手指微微蜷缩。

顾怀瑜心中装着事,并未留意到她的异样。他确实感到些许疲惫,也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所致。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瓷勺,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

味道似乎与平日有些微不同,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涩味。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心情影响味觉。在云袖紧张的注视下,他勉强用了小半碗。

“好了,收下去吧。”他放下勺子,揉了揉愈发沉重的额角,“我想歇息了。”

“是,公子。”云袖飞快地收拾好碗勺,几乎是逃离般地退了出去,关门时,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屋内重归寂静。

顾怀瑜只觉得那疲惫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头脑昏沉得厉害,眼前的烛光开始模糊、重影。

不对劲……

他强撑着想要站起,却浑身酸软无力,连指尖都难以抬起。一股强烈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

那碗粥……

是了,那若有似无的涩味……

他试图呼救,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越来越模糊,耳畔开始嗡鸣。在他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两个模糊的黑影迅速闪入,带着冰冷的杀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轻易地架起,一件带着霉味的粗布外袍裹住了他单薄的中衣。

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