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先生的这份恩情,孟知彰是还不清的。所以云先生这么年守在心中的这份哀痛,也是孟知彰解不开的心结。
庄聿白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收回手。作为夫郎,当着薛家夫妇和薛启辰的面,若这般强行从孟知彰手中撤出手,孟知彰作为丈夫的面子,便荡然无存了。
他不能这么做。
作为朋友,此时是孟知彰最为柔软、伤心的时刻,若自己现在选择转身离开,让他一人如何承受。这和往本已受伤的伤口上撒盐,又有何区别?
庄聿白哪里忍心这么做。
庄聿白的手,终究没有收回来。
被握在宽大有力的掌心的手,又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腕。是安慰,也是表态。
他庄聿白,会一直在。
似乎此事哀伤之人意识到庄聿白的这份心思,很是领情。将掌心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摩挲两下,当做回应。
好在,席间除了庄聿白自己,大家对此事宽容度都很高。
“此事,我确实也问过一些府城当年的老人。”薛启辰亲自给孟知彰夫夫添了茶,又提醒妻子若身子有任何不舒服,一定告诉他。
“这件事,当年在府城闹得很大。倒不是骆家苦主来闹。骆瞻只有一个足不出户的老母,凭她再闹又能闹出个什么?怪就怪在并没听说薛家有人闹,直到不久后骆瞻母亲辞世,大家方才发现他还有个老母亲。至于骆瞻还有一个遗腹子之事,从未有人提及过此事。众人口中,骆瞻未有婚娶,并无妻室。不然怎会有长公主榜下捉婿一事。”
孟知彰一双眸子望过去,没有任何情绪。似乎望向很远的过去,又似乎跟着薛启原的话,在认真还原当年那不堪回首的场景。
“后来这案子,是如何结的?”孟知彰喉头滚了滚,似花了力气才将这话问出口。
薛启原重新落座,神情更为严肃:“不到三日骆家就将骆瞻的尸首运了回来。官也是报了的,不过是尸身运回在前,府衙伸冤递状子在后。”
薛启原似想到什么,顿了顿,“不过很快这几个歹徒便被捉住,而且没等到秋后,直接伏法定案。”
“如此快便结案处刑,不知该庆幸苍天有眼,还是该说一句草菅人命。”
孟知彰语气中忽然多了悲愤。他猛地起身,眸底带着恨意,不过冷静片刻,为薛家兄弟斟满酒。
众人皆未见孟知彰有如此情绪外露之时。不过“草菅人命”一说,似乎也并不那么让人意外。
“那几名游匪流寇当真是惯犯么?真能如此精准杀人后又乖乖等着被抓,被绳之以法?而且无一漏网?”
凡事巧合过多,便显出刻意来。
虽说有时现实生活中多有不可思议之事,比话本子还传奇。但骆瞻当年之事,却是实打实的疑点重重。
只是骆瞻母亲很快随他而去,族中更无一人替他出头。而且府衙已经断定之事,谁有这个本事再去置喙。
至于云先生。孟知彰从未问过云先生当年如何想的,今后又是如何打算的。
不过细想想,也能猜出一二。
当年的云鹤年尚未及冠,涉世未深。寄居骆家本就无依无靠,幸有青梅竹马骆瞻一直看护着,才勉强。可随着骆瞻辞世,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若骆瞻之死如官府所判,杀夫之仇算是报了。若骆瞻之死另有隐情,骆瞻已去,世间再无人相护,他与府中孩子,便是刀俎下待宰的鱼肉。
自己的生死,云鹤年早已置之度外。但骆瞻留在世间的这唯一骨血,不可以有任何闪失。
这么多年,云鹤年潜居山中不问世事,只一心将云无择平安养大。现在想来,他应该也察觉出当年之事,绝非山贼作乱这么简单。
只是许多事,他尚无能为力。
可真相究竟是什么?查出真相后,能否安然善后?
孟知彰不语,指腹重新按上手中盏壁。隔着近二十年往回探,没人知道探出的是斑斑痛心血污,还是一团无法应对的锥心利刃。
往事随风,但最怕的是风中暗藏回旋镖,伤及马上去京中比试的云无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