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骁野的瞳孔重重缩了下,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裴疏从地上爬起,动作快得不自然,他神经质地整理着被弄乱的衣领,扯平西装的每一道皱褶,指尖在衣料上反复碾过,仿佛要抹去所有不完美的痕迹。
“是我……”他快步上前,声音低哑粘稠得像变质蜂蜜,“一直在照顾阿川。”
“我把他照顾得很好。”
“几乎不生病。”他垂下视线,投落蛛网般的阴影,“我不带他去医院,那里有太多……”喉结滚了滚,“乱七八糟的人,会带坏他,上次去医院,他就学会了很多坏习惯。”
裴疏垂着视线,神情柔和,眼底却渗出丝丝缕缕的阴郁。
牧川去医院服刑,社会服务,做护工……那段日子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楔在他心里。
裴疏就知道,裴临崖没那么好心。
从医院回来的牧川,变得陌生而刺眼,染上了很多劣习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无缘无故跑出去淋雨、沉在浴缸里泡到手指发白起皱,总是私自熬夜,深更半夜打着手电在储藏室里看一整宿的书。
最让裴疏难以忍受的,是有时他半夜醒来,甚至会听见牧川在梦里发出很轻很小心的笑声。
那些轻笑溢出唇边,像泡泡一样消失,又被迅速藏匿。
牧川大概不知道。
裴疏睡不着。
很多个晚上裴疏睡不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这些反常的举动,像是一刀一刀割着濒临极限的神经,嘴角那一点细微的弧度像道不愈合的伤口……缓慢化脓。
裴疏盯着睡梦里浑然不觉微笑的牧川,手指慢慢把洗得柔软松懈的半旧白衬衫拧烂。
不规律的作息,潮湿的寒气,窒息的水面,放纵的欢乐……哪一样不是在糟蹋身体?
他难道不该帮牧川改掉?
……他对牧川这么好。
裴疏的喉咙淤肿,嗓音沙哑难听得像蚂蚁爬,固执地维持着那种令人不适的低柔语调:“是他自己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又不知道珍惜……可能因为是E级Alpha,你们知道,劣等基因就是这样的。”
“他还坐过牢……对,监狱,监狱把他身体和脑子都搞坏了。但他很乖,真的很乖,你们不要看不起他,我给他煲汤……”
低柔晦涩的嗓音在看到那半枚药片的时候戛然而止。
裴疏像是又被掐住喉咙。
那的确是药金属托盘里躺着半枚还没有彻底溶解的药片,被血浸透的糖纸软烂地黏糊在上面。
这是从牧川胃里取出来的东西。
糖纸上的图案早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卡通小太阳,是牧川最喜欢的那种水果糖。
“阿司匹林,至少吃了三十片以上。”医生说,“大概是太痛苦,意识不清,有些没来得及剥开就吞下去了……我们已经做了血液净化。”
医生有话也就直说了:“他看起来遭受了长期虐待。”
被推出急救室、还需要在ICU里观察的Alpha年轻人,像是被强行抽走了所有颜色。
瘦削的胸口在呼吸机的操控下微弱起伏,脸白得透明,像是曝晒下的雪,边缘已经开始融化,只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轮廓。
输液管里的药物缓慢坠落,一滴,两滴……沿着针头渗入手背上青紫的脉络。
脆弱皮肤裹着骨骼,手腕内侧疤痕交织横亘,深深浅浅,像是被揉烂又夹着本子里、小心展平的糖纸,轻轻一扯就会彻底碎裂。
裴疏刚才的那一段发言,已经让这种“怀疑”变得不再是空穴来风。
“我们会按规定报警。”医生告知患者家属,“关于过去的所有细节,还请您配合警方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