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仲夏烟火 楹拾 3021 字 9个月前

谢镧这才动作缓慢地带他进了自己家门。

“你这都湿透了,快去洗个澡洗个头。”江沐一顿,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谢镧外婆。

她嘴里念叨着:“我有罪,我是个罪人……”

江沐转头看向旁边的谢镧,他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只是看着十分无助。

“快去吧,别着凉了。”他一推谢镧。看谢镧走了,他才走到客厅正中央的老太太身边。

她对旁边的事和人都无知无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地认罪,恳请上天不要再降下责罚。

江沐轻声道:“奶奶,别跪着了。听他们说你有老寒腿,再跪犯病了可怎么好。”

“我是个命里带罪的,克夫克女克兄弟。让我多受点罪,你们就少受点苦。”谢镧奶奶十分苦涩地说,这一次,她的普通话竟然没有那么浓重的个人色彩,江沐听懂了。

一个从小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孩子如何去安慰这在疾苦人间摸爬滚打的人呢?怎么看怎么像站着说话不腰疼。

谢嘉佑家里忙得团团转,他一个外人不好插手,就想来谢镧家里看看,安慰安慰他们也好。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了无家可归的被雨打得落花流水的小狗,还有一位跪在佛前一遍遍祈求厄运不要再降临、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的老人。

这实在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

他依着老人家信佛教,上网查了些资料。半晌才道:“生死各有命,他不是在替你还罪,是他自己的命数。他这辈子死得凄惨,下辈子会给他补上的,会投生在一个好人家,开开心心地过完一辈子。”

听了这话,谢镧外婆突然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是了是了,他这一世过得苦哇,做了老大从小就照顾弟弟妹妹,端个凳子上灶台做饭,天不亮就起来割猪草。结婚也就知道埋头干活,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跟儿女不亲又跟老婆不亲,没闲过一天,没体验过一天家的温暖。”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诉说着自己大哥这一辈子的苦楚,“好不容易把儿女都养大了,一个也没留在身边。好不容易几个孙子孙女让他体验了点快乐,没几年,就这样痛苦地死去。忙活了一辈子,腰压弯了,什么乐也没享受到。”她有些语无伦次,哭啼半天再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话,最后只哭着下了一句结论“太不值了。”

江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让家里人都过好了,他觉得值得那就是值得的。”

正好此时谢镧出来了,江沐眼神示意他过来,合力把谢镧外婆扶了起来。

他们一起坐到了沙发上,而谢镧外婆似解开了封印,一直呜呜地哭着。

谢镧此前在洗澡,流水声遮盖住了说话的人声,因此并不知道他们在外头说了什么,竟然让固执的外婆放下了自我虐待。

江沐继续说着:“死亡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他去享这辈子没能享到的清福去了。”

谢镧外婆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劝,“我知道人死了,做什么也没办法,我只是难受,我记得小时候伏在他肩头,他背我的样子。我的大哥,他苦了一辈子,照顾了我一辈子。我什么也没为他做过……”

她悔恨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继续说着“你们别管我了。我知道你们心疼我身体,我不那样了。让我为他诵诵经吧,这样,我会好受一点的。”

江沐便依言,走开了,给她留足了空间。谢镧回房去拿了风湿贴和小毯子,给她之后也一起出去了。

一出门,他却讶然。江沐没走,在廊下等着自己。

“你怎么样?”江沐朝着走过来的谢镧说道。

谢镧愣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没事。”

江沐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你的郁气都写在脸上了,还没有呢?”他叹了口气,“他对你们家里帮助挺大的,我知道,难过就别憋着了,就当是送送他,你们这边不是葬礼越伤心,他来世的福源就越多吗?”

谢镧拧住了眉头,难得地吐露自己的少年心事,“太突然了,我脑子一片空白,我竟然没有什么很伤心的感觉……”

江沐打断了他,“有时候至亲去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太突然了,可能反应不过来,更何况你还是见证了他的死亡,这并不代表你不伤心。”

或许是眼前的瓢泼大雨让他升起了恐惧,他突然很怕江沐走,他不想一个人,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讨厌雨天,因为雨天总是带来各种不幸。

他想多说些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留住眼前这个人,他不想独自度过这可怕的雨天了。但是他一向不善言辞,也缺乏和别人倾诉的经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孔,他费劲地想张嘴说话,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拉扯着他,让他吐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无数感受涌出心头,却在即将出口时堪堪咽下。

他只得自暴自弃地说了句最简单的话,“我感觉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没人相信一个小孩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