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只小海马。”国王给祁纠讲,又抬手比划,“这么大,比你折的棕榈叶海马还小,不仔细根本看不到。”
其实他也没看到,国王一路回来,游得狼狈至极,有很长一段路,眼前几乎都是黑的。
那是种伴随着剧烈疼痛的漆黑,这种疼痛从肋骨里长出来,密得像渔网,张网的地方在心脏,捕住全部血肉和骨骼。
人鱼以前从没这么疼过,很担心会连累祁纠,但还好,现在不觉得疼了。
一回家就不疼了,抱着祁纠,就完全好了。
国王开始绞尽脑汁,努力给他的人类编故事:“还看到……看到一只水母,有一艘星舰那么大。”
国王说:“我还看见抹香鲸被磷虾追着跑,钻进空海螺壳里,变成了寄居蟹。”
他故意把故事编得很离谱,心想祁纠听了一定会纠正他,哪怕现在没力气,等醒来也一定会纠正。
他的人类就是很严谨,修无线电也是,接受他的告白也是,给他留字条也是——顺便一提,他现在终于知道了“亲启”的意思。
国王在船上,被祁纠教导着谈判的时候,眼睛很尖,看清楚了总指挥写的那封亲笔信。
信上是本次谈判的结果,信封上写着“内阁秘书亲启”,被胶水封住,再反复按牢。
结合总指挥的命令,很容易猜得出,这是让叫“内阁秘书”的人类打开,别人都不能动。
所以国王也总算明白了,储物柜上的那张纸条,是让他打开门。
不是让他亲他的人类。
但那又怎么样呢,人鱼就是间歇性不识字的。
国王低下头,轻轻亲祁纠的眼睛:“小鱼崽在亲你。”
这话不准确,国王重新说:“你的小鱼崽在亲你,还想多亲一会儿。”
国王把被子扯下来铺好,和祁纠一起躺下,躺在地上,枕着手臂侧头看祁纠……他的人类闭着眼睛,但那种神色还是让他觉得温和。
一条人鱼每次面对这样的神色,都能因此获得最温暖、最安全的记忆,可以完全不管任何事地藏进去,可以隔绝任何恐惧和不安。
国王暂时不做国王了,小鱼崽一点一点挤进祁纠怀中,藏进这种庇护里,抱紧祁纠,仰起头轻轻亲他。
小鱼崽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好好地亲,不会用祁纠那种魔法,但这也不要紧,以后就不用再打仗。
不用再打仗,人鱼的时间太多了,他有数不清的时间学。
一条人鱼想起自己忘了呼吸,把屏着的气长长吐出来,那些潮湿冰凉、海风一样的气流,拂得人类睫毛微动,仿佛下一刻就会睁眼。
国王连忙又憋住气。
他和祁纠离得太近了,担心打扰到祁纠,又不舍得退远,忍不住一直盯着祁纠的睫毛看。
之前的所有时间里,他们心中都总有一根弦绷着——开始是敌对的立场,后来是战争的胜负。
哪怕有时极力想要忽视,这根弦也绷得紧紧,一触即发……总是会在最放松的时刻陡然冒出来。
所以直到现在,国王才终于有机会,彻底地、心无旁骛地好好看他的人类。
他的人类这样闭着眼的时候,气质会比醒着温和些,安静些……那些睫毛摸起来要比看着更长,在灯光底下,尖端也像是琥珀色或者金色。
国王轻轻亲了亲它们,被扎得有一点痒,因为担心祁纠被自己弄醒,就小心向上挪,亲那层薄薄的眼皮。
国王想象着这下面的眼睛,琥珀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绝大多数时候,它们看向扑腾上岸的小鱼崽,都有种透着笑的和暖光芒。
被祁纠用精神力控制的时候,国王能察觉到,祁纠在透过他向外看……他仿佛同时有了两个视角。
这是种奇异到极点、也哀伤到极点的体验。
国王在那一刻仿佛也看见祁纠,一个他从未见过、从未了解的祁纠,也骄傲也漠然,袖手看对手狼狈挣扎,袖手任生命逐渐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