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亥时点卯,时间不算紧,可也不太宽松了。
郁云凉攥了攥袖子,尽量不惊动祁纠,轻手轻脚往榻下挪。
“不急这一刻。”祁纠说,“要入宫,有条近路。”
郁云凉定在这句话里。
他垂着头,看着祁纠撑身坐起来——这香或许的确效用颇佳,那人没怎么费力就坐直,微低了头看他。
室内烛影轻摇,祁纠身量比他高出不少,单手撑着斜靠在榻上,低头看不会动的郁督公。
郁云凉隐在兜帽披风之下。
这是前世郁云凉做督公常有的打扮,他就这么游荡在京城,像只无处可归的幽魂厉鬼……要么抄家、要么杀人,所到之处就有人魂飞胆丧。
——可祁纠也叫系统多翻几页,又查了查。
那些被抄的世家望族满口道德文章,私底下数不清的奸淫掳掠、逼良为娼。
那些被杀的人,每一个手上也有数不清的杀孽血债。
没人教过郁云凉这些,上辈子没人教他什么是恶、什么是善,没人教他惩恶,没人教他积德……即使这样,郁云凉也没变成真正的索命厉鬼。
只不过是个半夜乱跑、跑来含着口酒乱蹭人,还不知道怎么亲嘴的小妖怪。
“郁云凉。”祁纠不逗他,温声说,“过来。”
能止小儿夜啼的郁督公不敢跑,慢慢回到他眼前,屈膝垂头,一手紧攥着袍袖。
祁纠摘下郁云凉的兜帽,又去解披风。
他的手极稳当,解了压着郁云凉的黑沉披风,又拢过那一袭黑衣的衣领,拂去夜露寒气。
“……殿下。”郁云凉在他手里发抖,声音极低,似是哀求,“殿下。”
祁纠像是拗不过他,轻叹口气,笑了笑。
郁云凉慢慢闭上眼睛。
他刚要说话,背上就被一只手揽了,向怀里按一按:“躲进来。”
郁云凉怔住。
他听见胸口心脏重重跳了一声,像是叫什么重击着砸穿,忽然就把存着的血全迸出去,沿着四肢百骸呼啸。
在回神之前,郁云凉就已手脚并用着爬进祁纠怀里,躲在那一小片安宁阴影中。
祁纠用他这一身披风,直接将两人一并罩了,一手护在郁云凉背后,慢慢拍抚。
他拍得缓且轻,力道柔和,缓下郁云凉胸腔里激烈的心跳。
“要去宫里,没打算拦你。”祁纠低头说,“提前跟我商量,咱们两个对一对,有个照应,不是更好?”
祁纠说到这儿,就坐得有些累了,四处踅摸软枕。
亏得郁小公公到了这个时候还有本能反应,立刻翻出枕头,仔细垫在他身后。
祁纠也就舒舒服服靠进去,连趴在自己身上、伸着胳膊整理软枕的郁云凉一起揽住:“怕什么。怕我?”
郁云凉用力摇头,他怎么会怕祁纠:“我……穿这一身,很不好看。”
他想做被祁纠亲手拾掇好的、挽弓执箭读书习字的端方君子……祁纠给他挑了身天青色的银丝暗纹锦袍,郁云凉生怕弄脏,穿好了跑去河边看,看完就立刻脱下来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