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身不好看。”郁云凉攥着司礼监的黑袍,低声说,“不想给殿下看,不想叫殿下记着。”

祁纠摸摸他的头发:“小公公很好看。”

郁云凉勉强笑了下,摇了摇头想要开口,却被祁纠又变出个柳枝编成的环,往手上套了。

郁云凉忽然愣了下——他第一次想起更久以前的事,他和祁纠第一次在无定桥下碰面,浑河水里……祁纠的确说过他好看。

“当我是胡说?”祁纠笑了声,他解了郁云凉自己扎的头发,摸摸郁小督公的鬓角,“没胡说。”

他是真觉得郁云凉挺好看,穿那一身黑也不错,有肃杀气,带出去能吓哭全京城小儿。

但郁小公公非不信,这种事口说无凭,系统没事闲着跑去怡红院看热闹,抱了一整本笔记回来,天天给祁纠讲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劝服人的好办法。

祁纠不听系统胡扯,但笔记有些用,他低下头,把那一碗不算远的甜酒汤端过来,也含了一口。

郁云凉睁大了眼睛,看清了祁纠的动作,心脏重重砸了两下肋骨,愣怔抬头。

祁纠靠在灯烛下,摸摸他的头发,轻轻颔首。

……小狼崽子变的山精野怪,半夜跑来亲人,却又不得其法。

这会儿懵懵懂懂,爬进人怀里,仰起脸去尝那口酒。

郁云凉不自觉地闭紧眼睛,他尝到甜酒的香,透着药材清苦——又或者,不是药材的清苦。

祁纠拢着他,浸透药香的微凉气息也笼罩下来。郁云凉跪在他怀里,不自觉地闭着眼仰头,褪去淤青的喉咙悸栗,依旧是引颈受戮的架势。

他从祁纠这里分到这一口酒。

祁纠不给他再喝更多,只是揽着紧闭着眼、微微发抖的郁云凉,抵着额轻声问:“小公公,带我去行不行?”

郁云凉仍浑浑噩噩,下意识睁眼:“……什么?”

“带我去,不给你添乱。”祁纠温声哄他,“我给你指条近路,你赶着马车去,我在马车里等你。”

郁云凉本能觉得不行,可他叫祁纠亲得恍惚,连转动思绪都十分吃力:“宫中、很危险。”

“我今夜进去,殿下等我消息。”郁云凉已把这念头在心底盘算千百遍,此刻哪怕心神恍惚,说得也十分流畅,“若是明日有鸽子飞回来,就照常去大朝。”

若是没有鸽子,就说明宫中已是龙潭虎穴、绝境死地……那么祁纠就立刻走。

只管走,郁云凉偷了不少银子,这几天分散着换成银票,全藏在了马车的暗匣里。

祁纠带着银票离开京城,下扬州也好、去别的什么广阔天地也罢,走得越远越好,不必再回来,不必再打听他的消息。

祁纠听懂了,摸着郁云凉通红的耳廓,慢慢点头:“这是郁小公公心底的打算。”

郁云凉叫他摸得不会动脑子,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才发觉居然说漏了嘴,立时追悔莫及:“不,不是,我——”

“没什么。”祁纠并没有要生气的意思,他的神情仍很温和,“别为我死。”

郁云凉抿着唇,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这句话,只是刚被亲软的后背又变得僵硬,垂着头不出声。

但祁纠的话还没完,他摸了摸郁云凉的下颌,轻轻一抬,就叫小公公接着看他:“非要为我做点什么的话……”

他看着郁云凉漆黑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的冰封早就融尽,很干净。

郁云凉一动不动地盯着祁纠,眼睛里只装着祁纠一个。

祁纠低头,叫这双眼睛也沾了点酒香。

“为我活着吧。”祁纠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小公公,为我长命百岁。”

——

郁云凉到底还是被哄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