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云凉逐渐能够凝聚心神, 不再需要他引导,知道怎么张弓搭箭, 面无表情地将箭矢接连送去靶上。
少年宦官勒着弓弦, 弓张得越来越开、越来越满,射出的箭势也一次比一次猛。
漆黑眼底盘桓的纠结痛苦, 随着一支接一支箭矢破空,也逐渐变少、变得不再明显。仿佛湖面扰出的涟漪,又叫湖水本身吞没。
……将十支箭射完,郁云凉又去摸箭,摸了个空, 这才猝然回神。
直到这时, 他终于察觉到身后变空。
郁云凉立刻撤弓, 慌张地回身四处张望,到处找祁纠的影子。
“这呢。”祁纠蹲在武器库边,拎着个箭筒,朝他招手, “来。”
郁云凉抛下弓, 飞过去扶住祁纠。
他的手臂分明使了全力, 绷得极紧,扶到祁纠身上的力道却又极轻、极谨慎:“怎么自己乱跑。”
祁纠一共乱跑了没有十步路, 悠悠叹气:“冤枉。”
郁云凉不接他的玩笑,握住祁纠的手臂,让这人伏在自己身上。
“又犯了头晕。”郁云凉控制好力道,一点一点,小心将人架起来,“走不动了,是不是?”
“有点。”祁纠笑了笑,他把箭筒塞给郁云凉,“射完。”
郁云凉不赞同,苍白阴郁的脸庞上浮现不悦。
“射完,这么吃不了苦?”祁纠依然半开玩笑,靠在他身上,抓起少年宦官的右手看了看,“勤能补不拙。”
郁云凉不算拙,才射了十支箭,已经找到窍门,七支都扎在靶心。
趁着这个势头再多练习,记住手感,日后再拿弓时,自然就知道该怎么上手。
……就是该改改每射一箭就拿弓弦打自己的毛病。
“你张弓的法子不对。”
祁纠提醒郁云凉:“这样勒手,弓弦还会打在胳膊上,回去这一片就都要肿。”
郁云凉不在乎这个,他不懂得疼,又有些渴望这种疼。
身上的疼会压下心里的空洞,他觉得自己像个没有底的窟窿,接住祁纠对他的好,吞下去,什么都给不出。
但祁纠教了,他不敢不改。
郁云凉低着头,看祁纠的手——这只手将他的袍袖掀起来,用相当自然随意的力道。
因为这毒,祁纠身上少有暖和的时候,手也一样。
明明是修长有力、拈弓折柳的手,却受这一身的病骨折磨约束,连走回校场这种小事,都不得不搭在他的肩上。
祁纠倒是没想这么多,按住内关,进而上行,将他右侧小臂寸寸捻过:“疼不疼?”
郁云凉摇头,随即被他在肘弯轻轻一拍。
这一下掀起火烧火燎的蛰痛,郁云凉吸了口气,随即就暗恨自己没用,着恼地咬了咬牙:“……有点。”
“跟着我,别较劲。”祁纠把手指按在他肘弯,向外推,“这只手不是直的,要打弯。”
郁云凉心神不宁,跟着勉强练了几次,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先坐下?”
他连担心带紧张,只怕祁纠太不舒服,话出口就后悔语气太冲。
果然,叫他扶着的人也一怔,微微低了头看他。
……过了片刻,祁纠轻轻笑了下,把那只手撤回来:“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