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月风平浪静。那笔高利贷像投入深海的石头,无声无息。我甚至产生了一丝侥幸的幻觉——也许,没那么糟糕?也许,可以拖下去?然而,当第二个月刚刚翻开日历,手机就开始疯狂地尖叫。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来自天南地北,毫无规律,却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每一次震动,都像直接敲在我的神经末梢上。我死死盯着屏幕,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然后下一个陌生号码又锲而不舍地打进来。循环往复。
“谁啊?怎么不接?”夜劲枭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他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解。
“推销的!烦死了!”我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大得吓了自己一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声音干涩得发紧,“一天到晚骚扰,拉黑一个又换一个号,没完没了!”
他“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宿舍里只剩下他鼠标点击的轻微声响,和我压抑在喉咙口的、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一切看似平静。只有我知道,那扣在桌面下的手机,像一个沉默的计时炸弹,倒计时的滴答声,只有我能听见,每一声都敲在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第三个月,一个沉闷的、没有课的下午。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暴雨。宿舍里只有我和张梓浩,各自占据着一方天地。他戴着硕大的耳机,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冲锋陷阵,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嘴里不时爆出几句粗口。我则斜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屏幕,眼神空洞,心思却全系在口袋里那个随时可能炸响的定时炸弹上。沐言风去了图书馆,夜劲枭去了健身房。这难得的安静,像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突然,宿舍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颤抖。
我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门口逆着走廊光线站着的,正是我那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父亲!他像是刚从一场风暴的中心冲出来,昂贵的西装外套敞开着,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散落几缕在额前,眼睛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第10章 被打
我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父亲已经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几步就跨到了我的床前。他那因常年握笔而指节粗大的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毫无征兆地扇了下来!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骤然死寂的宿舍里炸开,如同惊雷!脸颊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是火烧火燎、深入骨髓的剧痛!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畜生!败家子!”父亲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喷溅着唾沫星子,砸在我脸上,比那一巴掌更疼,“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书念得一塌糊涂!花钱如流水!现在倒好,出息了!连高利贷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都敢沾了?!老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是不是要把我活活气死才算完?!”
他一边骂,一边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巨大的羞耻感像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我。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清晰地昭示着那个鲜红的掌印。宿舍门外,已经聚集了好几个被巨响惊动、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隔壁同学。他们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裸露的皮肤上。
“看什么看!滚!”我猛地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口嘶吼,声音因为屈辱和愤怒而扭曲变形。那些好奇的脑袋瞬间缩了回去,门也被好事者顺手带上了。宿舍里只剩下父亲粗重的喘息、张梓浩摘下耳机后呆若木鸡的脸,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果然。我就知道。那些催债的找不到我,自然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我的家人。老头子震怒是必然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如此不顾颜面,直接冲到学校,当着室友的面,给我如此响亮、如此耻辱的一记耳光。看来这次,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把他彻底气疯了。
如我所料,在发泄完雷霆之怒后,父亲最终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这笔烂账,我替你还!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自生自灭!”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拨通了那个催债公司的电话。隔着几步远,我都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谄媚又带着点惶恐的声音。父亲对着电话厉声交涉了几句,然后铁青着脸,用手机银行完成了转账操作。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在临出门前,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你的卡,额度降到一千。好自为之!”门再次被狠狠甩上,留下满室的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