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严肃但不算太凝重的脸。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少年,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手术还算顺利,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天籁!席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眼疾手快的席振宇一把扶住。
医生继续说道,语气转为郑重:“但是,情况还不稳定。他左侧有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位置非常凶险,距离肺部仅毫厘之差,手术中我们进行了复位固定,但术后风险依然很高,极易引发血气胸或者感染。所以必须立刻转入icu重症监护室,至少严密观察七十二小时。这期间如果没有出现严重并发症,才能考虑转普通病房。”
席迪的心又悬了起来,屏住呼吸听着。
“另外,”医生顿了顿,补充道,“四肢有多处骨折,左臂肱骨、右侧胫腓骨都有明显断裂,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这些都需要后期长期精心的护理和康复训练。家属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恢复期会很长,而且护理不当的话,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碍,比如手臂活动受限或者跛行。”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席迪机械地连连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只要人活着,只要还有希望,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医生交代完毕,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霍天被推了出来。他静静地躺在转运床上,身上覆盖着白色的无菌被单,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口鼻上罩着氧气面罩,透明的管道里随着他微弱的气息泛起微小的白雾。他的脸上带着擦伤和淤青,额角缝合的伤口被纱布覆盖着,露出的皮肤是死一般的灰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各种监测仪器的导线从被单下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推车上滴滴作响的设备。他看起来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席迪的视线瞬间被牢牢钉住。他挣脱大哥的搀扶,踉跄着跟了上去,目光贪婪又痛楚地追随着那张昏迷中依旧俊朗却毫无生气的脸。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护士和护工推着转运床,快速而平稳地通过专用通道,将霍天送往位于另一栋楼的重症监护区。席迪和席振宇、方锐一路紧跟。方锐脸色依旧冷硬,但眼神深处紧绷的弦似乎也松了一丝,他沉默地安排着后续的陪护事宜,打电话联系着护工和专业的康复师。
厚重的icu大门在席迪面前无情地关闭。他只能隔着门上那一小块冰冷的、厚厚的观察玻璃,望向里面。霍天躺在最靠近门口的监护病床上,被各种精密的仪器环绕着,身上插着管子,屏幕上跳动着代表生命迹象的曲线和数字。护士们穿着无菌服,身影在里面无声地忙碌着。
玻璃隔绝了声音,却放大了视觉的冲击。霍天那张在明亮灯光下显得愈发惨白的脸,清晰地映入席迪的眼帘。他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但那灰败的肤色和毫无生气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他曾与死神多么接近。
席迪的手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隔着这层透明的屏障,深深地凝望着他。三天。医生说至少要观察三天。这七十二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一场新的煎熬。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凝望中,席迪心中那片因过往伤害而凝结多年的冰原,却在无声地、剧烈地崩塌、消融。那些怨怼、那些疏离、那些刻意筑起的高墙……在他用生命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就已经变得毫无意义。此刻,看着他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为了他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席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痛悔和无比清晰的心疼。
泪水模糊了玻璃上他的面容,又很快被他用手背用力擦去。他需要看清他。
霍天哥……
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
只要你醒过来……
只要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就原谅你……原谅过去所有的一切……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他不知道,在那场毁灭性的撞击发生前的最后一秒,意识陷入黑暗的瞬间,霍天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并非恐惧或剧痛,而是一个带着血色的、孤注一掷的冷静判断——“赌赢了”。
重症监护室厚重的玻璃外,席迪依旧静静伫立,如同一尊守护的石像。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每一次监护仪发出稍显异常的嘀鸣,都让席迪的心瞬间揪紧,提到嗓子眼,直到护士进去查看,确认无事,那口气才敢缓缓吐出,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