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个念头冰冷地、清晰地浮现在席迪的脑海,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判了缓刑的囚徒,在等待最终处决的煎熬里,看着曾经拥有的美好一点一点地流失殆尽。

晚餐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礼貌的沉默中结束。凌泽宇开车送席迪回家。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反而更衬得沉默的尴尬。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明暗暗、快速移动的条纹。

车子在席家别墅门前停下。凌泽宇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到了。”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席迪。车内的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映得他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不清。

席迪解开了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一句晚安?一个告别?或者……一个宣判?

凌泽宇似乎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席迪放在腿上的手背上。那触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迟疑。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却让席迪感到一阵莫名的冰凉。那不是恋人间的亲昵,更像是一种……安抚,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怜悯。

“回去早点休息。”凌泽宇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温和依旧,却空洞得没有回音,“看你脸色不太好。”

那只手停留了仅仅两秒,便收了回去。

席迪的心,在那只手抽离的瞬间,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连触碰,都变得如此勉强了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那股陌生的香水味似乎更浓了,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侵略性,取代了所有旧日的气息。

“……知道了。”席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他不再等待,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晚安。”凌泽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席迪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便快步走向别墅大门。他挺直着背脊,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每一步却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的车灯亮起,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然后,是车轮碾过路面,逐渐远去的声响。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席迪紧绷的肩膀才瞬间垮塌下来。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大门,仰起头,大口地喘息着,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城市的夜空被霓虹染成一片混沌的紫红,看不到一颗星星。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那片虚假的光彩。他用力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死死地压了回去。

偌大的浴室里,水汽氤氲,模糊了光洁的镜面。席迪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流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几乎要盖过他沉重的呼吸。他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自己的双手,用力得指关节都泛出病态的粉红,皮肤被搓得生疼。可无论洗多少遍,那种黏腻的、挥之不去的肮脏感,依旧如同附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

他抬起头,布满水汽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湿漉漉的脸。额发被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尖削的下巴不断滴落。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竭的深井,空洞、疲惫,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绝望,深不见底。

镜子里的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席迪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对着镜中的自己,吐出了那个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最深的恐惧:“他嫌我脏。”

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调子,被哗哗的水声瞬间吞没。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承载着怎样令人窒息的重量。凌泽宇那带着距离感的触碰、那飘忽的眼神、那公式化的关心……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这个残酷的认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上冰冷的镜面,拂开一小片水雾。镜中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仿佛也在回望着他。席迪的指尖顺着镜面下滑,仿佛想要触碰那个镜中的影子,又仿佛想要推开那令人作呕的审视。指尖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光滑的瓷砖上留下几道蜿蜒的水痕。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穿透了哗哗的水声,刺破了浴室的死寂。

席迪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这么晚了……会是谁?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