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夫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曾经优雅盘起的发髻如今常常松散地垂在肩上,她蜷缩在小儿子空荡荡的房间里那张单人沙发上,抱着席迪最喜欢的那件旧毛衣,指尖一遍遍机械地抚过柔软的毛线纹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无声的泪水早已流干。席振宇,那个在商界以铁腕和冷峻闻名的长子,回到家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阴影笼罩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弟弟灿烂笑容的屏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这个家,成了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坟墓。
直到那个电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两天前,一个国外的信号极不稳定的电话,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艰难地穿透了席家弥漫的死寂。席振宇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本能接起。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操着极其生涩、磕磕绊绊的h语,发音古怪,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混杂着无法辨识的异国腔调。
“席迪……没死……”这几个破碎的音节,像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席振宇的心脏,让它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腔发痛。他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这脆弱的通讯工具捏碎。
“……在……在xx国……被绑……绑架……”断断续续的句子伴随着信号滋啦声,如同魔咒,“地址……是……”女人报出了一串地址,语速极快,似乎恐惧着什么,然后电话戛然而断,只剩下一片忙音,空洞而冰冷。
席振宇僵在原地,手机还死死贴在耳边,那忙音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鼓膜。希望?这个词太奢侈,也太危险。
无数次的搜寻与失望,早已将希望碾成了齑粉。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残酷的陷阱?一个针对席家,针对他这个快要被痛苦逼疯的长子的、更深的恶意玩笑?巨大的疑云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寒意。
然而,那女人声音里无法伪装的紧张和恐惧,还有那个遥远而混乱的国度名字……像黑暗深渊里猝然闪过的一丝微光,哪怕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也足以让濒死的人爆发出不顾一切的蛮力。
他必须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更深的绝望地狱,他也必须亲自去确认!那个念头像岩浆般在他脑中翻滚、灼烧——他的小迪,他失踪的弟弟,可能就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等着他。
席振宇几乎是在接到电话的同一刻就启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家族专属的私人飞机航线被以最高优先级打通,几个小时后,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席家上空沉重的死寂。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飞向那个混乱、危险的陌生国度。机舱内,席振宇靠坐在宽大的座椅里,昂贵的羊绒毯随意搭在腿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窗外是无垠的黑暗,偶尔掠过下方城市稀疏如萤火的光点,映在他深潭般的眼眸里,却点不亮一丝温度。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蓄积着焦灼的力量。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多年前那个笨拙小蛋糕的触感——粗糙的奶油裱花,烤得有点焦糊的蛋糕胚。那是席迪十岁生日时,他这个素来严肃的大哥唯一一次笨拙的尝试,弄得满身狼狈。蛋糕甜得发苦,样子也丑,可小小的席迪却笑得眼睛弯弯,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把整个蛋糕都吃完了,还小声说:“大哥做的,最甜了。”那是只属于他们兄弟俩的秘密,也是席振宇人生中唯一一次心甘情愿的出丑。回忆像淬了蜜的针,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甜蜜而尖锐的痛楚。
飞机在混乱城市的机场降落时,已是深夜。席振宇在当地高价雇佣的保镖团队早已等候多时,清一色的彪悍壮硕,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破败的环境。没有片刻停留,车队疾驰而出,碾过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的狭窄街道,两旁是摇摇欲坠的棚户和涂满诡异涂鸦的墙壁。空气里充斥着垃圾腐烂、劣质香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暴力混合的浑浊气味。
目的地是一栋几乎要坍塌的旧公寓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肮脏的红砖,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空洞绝望的眼睛。地址指向三楼尽头一个连门牌都已脱落的房间。
保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无声地控制住楼道两端,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席振宇独自站在那扇斑驳脱漆的木门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深吸一口气,那污浊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痛,混杂着浓重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气。他抬手,指节在粗糙冰冷的门板上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