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她声音轻轻,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故事,“我四岁那年他们挖矿微薄的薪水实在负担不起这高昂的人口税,民间的高利贷更是利滚利,在一个夜里,他们从地表跳下了矿井,选择了自我了断。在那之后,我被送去了一家孤儿院——”
“你猜猜是哪所孤儿院?”颜惜笑了一下。
季宴的嘴唇都在打哆嗦,她目光逡巡在颜惜的五官上,终于对上了记忆深处一个人的脸。
——是虹雨孤儿院。
“是……是你。”季宴说,“原来,当时你也还活着。”
“是啊,”颜惜甩了甩手里的剑,“原来你还记得我呢,我还以为你都忘了。”
季宴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那个弥漫着满天冰屑的星球。北部星群气候寒冷,那里一到开采季的时候,空气里总是飘浮着银矿碎屑,一到冬天,吸进肺里的空气像是冰冻的,刺痛感就这样伴随着呼吸,缠缠绵绵,度过一整个冬天。
那里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地上是矿晶的晶粉,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在孤儿院电视里看到的那种每个棱角都闪着耀眼光芒的宝石,全部是灰扑扑的。
虹雨孤儿院就立在那个星球上。虽然是以整个星球的名字来命名的,但是其实孤儿院只是小小的一个。伫立在大地上,像是旷野里的孤单的树。
在这个偏远的矿业星球上,一切都和大航海时代前的前文明时代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原始,一样的灰败,一样的不堪。高负荷的工作,换来的只是微薄的薪水。为了能更好地加班,再加上人口税可不会对新生儿有任何的优待,生活在这里的人基本都做了绝育,因此整个星球上的孩子少的可怜。为数不多的新生儿大部分都被遗弃到了这个孤儿院里。剩下的小部分则和颜惜一样,在长大几岁后被迫“遗弃”。
但是孤儿院有一个很好的院长。院长曾经是中央星上的政府职员,后来想要离开工作环境冷冰冰的中央星,于是辞职离开,带着自己攒起来的积蓄来到了北部星群。她定居在虹雨星上,这里物价低廉,她本来可以靠着银行下发的利息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一辈子。但是她看到随地丢弃的那几个新生儿,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
她掏出自己的积蓄建立了这座虹雨孤儿院,收养了包括季宴在内的一批被遗弃的儿童。
季宴对中央星的第一印象就来自院长。院长说那里是个不会有寒冷不会有饥饿的人造温室。
“那不是很好吗?”簇拥着院长的孩子们问道。院长的积蓄不多,帝国下发的抚恤金完全不足以支撑这个孤儿院的日常开销,哪怕院长会省下自己的口粮,但所有孩子还是只能饥一顿饱一顿,被迫早早地懂事。季宴第一印象觉得中央星肯定是天堂。
院长没再说话,只是摇摇头:“那里没有自由。自由是很宝贵的东西。”
自由是很宝贵的东西。季宴那时候甚至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意思,但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季宴就是在那时候见到颜惜的。颜惜,不,那个时候的颜惜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虹雨星上违规出生的、缴纳不起人口税的人是不配拥有姓名的,那个时候的颜惜叫编号27。
编号27刚来的时候才四岁,又干瘪又瘦小,由于营养不良,头发都是棕黄色的,身上穿的是化工袋子改成的衣服,瘦得皮包骨头,和现在长发乌黑油亮、五官清秀、性格开朗的颜惜完全不一样。她根本不说话,眼神空茫,看上去呆呆的,一个人坐在孤儿院的天台,看着天上漂浮着的的尘埃与碎屑,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愿意和其他同龄孩子玩闹,连院长来找她说话,她也不回答。
她的目光总是凝固在半空里,像是能从半空里看出什么人生的奥秘来。
季宴当时觉得这实在是一个怪人。
孤儿院里的其他人都不愿意跟她一起玩,但是季宴在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自觉地担负起了姐姐的责任,做什么事情都会拉着编号27 。院长对她的境遇也很同情,她说这是“孩童应激障碍”什么的,需要更多的关心。季宴也听不懂。她不讨厌编号27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小小的孤儿院就是她的家。家人无论多奇怪,都是需要去包容的。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了几年。
编号27从沉默一言不发到会零星蹦出几句话,再到最后能正常交流,只是话依旧很少。院长依旧那样和煦地笑,只是发丝间出现了几根白发。
所有人生活都以为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
那场工人失误导致的气体矿产大爆炸发生了。
命运的车轮一路向前,无情地碾过了她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