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页

裴珩只听到她说了一句“我可不要当昏君”,就一头栽倒在榻上。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如雁过无痕,没在裴珩心底留下波澜。只是此刻面对她昏睡在窗下小榻的场景,有些手足无措。

赵归梦醒着的时候,真就是一个张牙舞爪。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乎不会犯困,一根悍然的照夜清虎虎生威。但是睡着之后,竟然无意识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拢在胸前,似乎在保护自己。

裴珩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飘雪的小年夜,想起了黑暗中弥漫着血腥味的小巷,想起了手里攥着污血毫无知觉的小小身影。他虽没有见到那小姑娘受伤后如何拼命挣扎的场景,但他能猜到,那定然是满天风雪下最不起眼的徒劳,却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不甘。

那时,他只觉得何人如此残忍,对着一个幼小的女童也能痛下杀手。

可是现在,在见过如此鲜活的赵归梦之后,在被她那双忽灵忽闪的眼神瞧过后,他竟然也被一股不甘和愤怒笼罩——凭什么是她?为何偏偏是她?心口传来密密的疼,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响,像听见父亲让他溺毙圆圆儿,像得知大哥战死沙场。

砰砰砰——砰砰砰——他又感觉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那跳动声中有愤怒,也有些别的东西。一股子纷乱的画面如洪水般冲了过来,将他淹没。

在满眼水花中,他看见赵归梦在山寺戒堂里的冷漠回眸,看见她含笑招手叫他过去,却又忽然冷了脸,一鞭子朝他袭来;又见她坐在镜潭亭,悠哉托着下巴听戏,似乎比周围人更乐在其中;最后见她得意地挑眉,嚣张地冲周围人喊:“大家快来看呀,这是我的私奴!”

可是一回头,他旁边还有个并排行走的年轻人,那竟是夏时远。

哐当一声,风雨摧折了窗牅,冷漠地灌了进来。

裴珩一凛,像是忽然才梦中惊醒。他看了一眼赵归梦,下定了决心般走过去将人抱了起来,安置到床上。又剧烈思考了半晌,终于帮她脱掉了皂靴,然后快速地拉过被子一横,转过身走去了窗边。

迎面的风裹挟着雨,他伸出双手把窗户关上。

这实在是再简陋不过的一个房间,称它是闺房都是抬举。这里没有脂粉香,也没有焚香,只有满屋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