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门寺每日供应两餐,过午不食,大伙儿不沾油荤,吃的都是些蔬菜瓜果,若不是每日运送恐也不易存放。徐春莺当下心中有数,转头走进云门寺高墙内,步行到后庭,远远地见到刁均的遗体被抬出左院,他那书生挚友跟在身后呆若木鸡地游走,眉眼间难掩悲惧,一步一履均僵如行尸。女人心中又一声叹息,死去的男子她并不曾有多注意,却也在自己面前灵动鲜活过,他在昨夜莫名中毒暴毙,死状与前日隋秋风无异,嘴角也泌出黑臭血迹。可与他同室而居,吃喝都一样的朋友却都毫发无损。
“定是别的事叫他中了毒。”潘枫说:“他吃喝过的,也都是我吃喝过的,为何我却无事?”他说着说着竟又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疑虑的眼神盯着她看:“你是名医生,定懂得不少毒物,你说说看他中的是什么毒?”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潘枫看她的眼神充满怀疑。
徐春莺从未见过男子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心中难堪却不忍苛责,在查验过刁均的尸首和禅房中饮食器具无异之后,她再出门通知了寺中值夜的僧侣。不想那些懒惰的僧人依然是等了一夜,才在天亮时候将刁均的遗体抬去右院。
徐春莺低头走进后庭中院,沿着中院阁楼下的小路向左走再右转两次,来到云门寺烟雾腾漫的后厨,所有人的饭食都是由云门寺的僧人在此准备。
“施主,有何事?”一名胖乎乎的僧人走上前来,他挽起衣袖,露出毛发茂密的双臂,左前臂雕青一尊天王佛像,形态栩栩如生。
“今早出门淋了些小雨,此刻浑身不爽,我特意来向师兄讨要些葱姜。”
“好说,我去给你拿。”胖僧人说道,转身就去簸箕中翻找。
徐春莺四下打量着这处厨房,偌大的屋子,竟有三座热气腾腾的大火炉在同时烹饪,两只火炉上架着数层蒸笼,每层蒸笼都有圆桌那般大。她刚想走近了看——
“施主,你在看什么呢?”
徐春莺回过头,那胖僧人手中拿着一小把葱,一小块姜笑眯眯地递到她手中:“施主要的都在这,后厨火大炎热难耐,还请施主尽快离开罢。”
回到房中,徐春莺一身衣衫早已被厨房中的热雾打湿,她换上一件薄缎石榴裙,搭好嫩黄长襦,再吩咐婢女煮上一碗葱姜汤喝下。早上她的确在山头吹了些风,行医之人也会格外爱惜自己的身体。
正在此时,禅房门外出现一个人,正是刚刚送走了挚友的潘枫,此刻他面色煞白,眼窝凹陷,男人站在禅房门前,直愣愣地盯着徐春莺。
“潘先生,你有何事?”
“你——”潘枫伸出自己细长微颤的手指,如一把锥子指向她的鼻尖:“是你——”
“是我?”徐春莺满脸狐疑。
“我前晚曾见到你深更半夜独自去中庭,行踪诡异,今早又鬼鬼祟祟往和尚住的禅房跑,整个左院中行事作风最值得深究的人就是你,懂医术的人也是你,害我刁郎的人不是你又是谁?!”他满目憎恶道。
徐春莺突然被人指责,心中惊惧,但并不着急解释,只觉得无端被冤枉心中实在是愤慨,怒道:“你竟跟踪我?”
“是又如何?”说罢,斯文书生青色宽袖中竟露出把锋利匕首,他挥臂恶狠狠地刺向徐春莺的胸口:“我今天就要杀死你这毒妇,先替我的刁郎报仇!”
徐春莺眼看潘枫失心疯一般扑过来,手中未饮完的热姜汤随手朝他脸上一泼。书生哀嚎一声,捂住了脸,蹲下去打滚。
“发癫出去。”她对作痛苦状的书生道:“眼看此时云门寺的状况,你我都已自身难保,疑神疑鬼毫无根据地内讧有何益处?”
“不是你,还能是谁?”书生痛苦地呜咽道:“你大半夜去寺庙中庭做了甚?我亲眼见到……”
此时一名僧人闻声赶来,探头站在门外好声相劝:“两位施主,此处佛门净地,还请切勿因口角之争种了恶果。”
“师兄,这位潘先生刚刚失去发小挚友,悲伤过度失了神智与我争执了两句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僧人行礼安然退下,似乎并没有听到潘枫对她半夜去寺庙中庭的控诉。徐春莺松了口气:“我无需向你解释,总之我绝不是什么凶手,你赶紧收拾好从我房中滚出去。”
说罢她甩手出门右转去了秦抒娘的禅房。昨日她们用青石镇纸砸开隋秋风的皮箱之后,一直查阅案卷,终于对关梨青之事有大致的了解。
经过游廊,有人端着一只陶碗站在院中,将碗中的饭食先拿去喂食树上雀鸟,又丢了一些给树下老狗,确认无恙后才放心地食用。徐春莺瞥了一眼,眼见是名高个的娘子,比普通的岭南男人还生得要高,满脸涂粉,却又女扮男装一身华丽灰色圆领锦袍,头裹幞头,高鼻薄唇,眉头微露川字纹。她心中悸动,当下就有数对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