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几个时辰之后,她隐约觉得太阳穴剧烈抽痛,连忙取出怀中一只白色瓷瓶,从中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就着壶中滚烫热茶吞下。她自小活蹦乱跳地长大,到了二十五岁时才发现自己遗传了生母的脑疾,发作时如同铁锥钻颅,需得及时吞下这救命的药丸止痛。随着年龄增加,她脑疾发作的次数都比上一年更甚。出发潮阳时,隋秋风已算准一来一回二十余日即可,于是随身带了三十粒止痛药。此刻她趴在书案上,因剧痛而浑身抽搐,片刻过后,隋秋风擦了擦额头冷汗,将瓶中药丸倒在掌心数了一数,现在还剩下十二粒。
潮阳县令曾伯渊此刻正在县衙书房中,臀下软塌如同炭火一般坐立不安。他在一个月前收了人家的金银,差遣几名捕快私下强迫那关梨青画了押,因此才顺利向上呈报斩首裁决。现在不想关梨青竟然还有同伙,现在还挟持了云门寺众人。
“大人,现在要如何是好?”曾伯渊的亲随傅元问道:“大理寺捕快已带着案卷离开一日,是否要派人快马拦住?”
“切不可贸然行事。”曾伯渊焦虑的捻着自己嘴角一颗大黑痣上的毛发:“我们慢慢修桥。那些人以为困住云门寺就能挟制于我,呵呵,可笑可笑。他们不也困住自己了么?待桥修好后你我率人围住云门寺将这些鼠辈一网打尽。只是这节度使夫人遇害一事,还需谨慎处理。”曾伯渊频频摇头,似乎又陷入了深思中:“不过既然信中已提到凶犯已经落网,我们就向节度使如实呈报此事罢了。至于缘由么,云门寺和尚杀人那多半是发了疯病,发疯杀人,还发疯毁了索桥。”他洋洋自得地说道,又稳稳坐回软榻上。
此时宁水仙被杀之事已传遍了整个云门寺,隋秋风走出左院,对面月洞门前围着不少在此过夜的香客正在好奇张望。几名灰袍僧人沉默地站在院门口,拦住好奇的香客。云门寺并非县衙,也无牢狱,阳雁大师只能令人将青虚关进了右院中一处禅房中,等待事后一起发落。在隋秋风研究案卷的时间,婢女朱伶也重新把主人的衣衫穿戴整齐。
隋秋风在数过瓶中药丸之后对右院之事已毫无兴趣,她匆匆走向云门寺外,来到那断桥处,只见云门山峰与对面的山路相隔足有百丈,先前固定索桥的桥桩此刻已被人连根拔出,全然毁去。远远地能看到百丈之外的对岸,不少因佛诞节上山祈福的香客被拦在断桥处,朝着云门寺的方向指指点点。一名年迈的僧人站在桥头摇头晃脑:“这可如何是好?”
“师傅,请问云门寺就这索桥一条路可走?难道并无其他下山的路?”隋秋风走过去问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有所不知,云门山危峰兀立,山体四面均是悬崖峭壁,并无其它可下山的路。现在也只能等县衙得到消息,尽快来救。”他晃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离开,嘴里不断喃喃自语:“否则大家都困死在这里。”
女武士持剑立于断桥悬崖之处,狂风吹乱她满头发丝。她原本打算凭借一身功夫,即便这山上无路,她攀树爬坡都能先下去。现在看来恐怕在众人困死之前,还得如同青虚所说的,会再惨死几人。
已足足四个时辰过去,云门寺先后放出的两只信鸽应该早到了潮阳县衙。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放出的信鸽带回消息。隋秋风抬头望向天空远处。一瞬间,远处竟又有乌云飘来,挡住烈日。雨点淅淅沥沥地打落下来,难怪都说这岭南天气变幻莫测,死活全看老天爷的心情,思忖之间,又见到两只灰鸽结伴扑腾着翅膀飞向云门寺后院。女武士转身拔腿就朝着后庭奔去,定是上午阳雁大师放出的两只鸽子又回来了。
第一卷 第4章
即使在暗无天日的牢狱,关梨青在入睡时会把头靠在霉斑斑驳的土墙上,身下的稻草早已被她睡得又硬又湿,会有肥亮的老鼠不分时候,成群结队地踩着她赤裸的小腿飞奔而过。那感觉好像暗藏在黑夜里的冤魂伸出无数指甲从自己皮肤上肆无忌惮地抓过去。
但她还是会做梦,也总是梦见关梨青和关练山分别的场景。
在漫天黄沙的凉州边界,他蹲下来,灰布的头巾下,是满脸晦暗尘土。关练山用他一双瞳仁晶亮的凤眼平视着梨青,再将油纸包住的雪白糖墩儿塞进她满是泥垢的小手中。
“梨青乖乖和梁伯父走,你们先去南方游玩一段时间,阿耶找到阿娘之后就会很快就去找你们。”
“阿耶你什么时候才会找到阿娘?”
“很快。”他伸出手来,用粗粝的手指捏她的脸蛋:“我会带阿娘来找你,到时候阿耶和阿娘带你吃遍大唐所有的糖墩儿。”那手指滑过她的脸颊时,也许是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