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从小衣食无忧的千金当着他的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读书可以安身立命”,心中百味陈杂。

他空读半百年圣贤书,何曾有过安身立命之所?

季维安心中骤然涌起一阵无力,握着书本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颓然叹了口气,看着单茸那张从未受过世俗苦楚的脸,轻声道:“单小姐,天下学子千万,多的是尚不足温饱之辈。他们该如何安身立命呢?”

单茸心虚的眼神落到了实处,今天的季先生有些不同,不像是来讲学的,更像是想与她论道。

于是她正襟危坐,直视着季维安的脸,说:“在先生眼中,我定然是那家底殷实的‘足温饱’之辈。”

季维安拿不准相府小姐的脾气,只能默认。

单茸接着道:“可是读书可以安身立命这件事,从古至今都是真理。既读了书,便能科举入仕,入朝为官。即便苦学不中,也能如先生这般,授人诗书以启心智。我虽不如旁人志向宏大,却也明白一个道理:今日我开蒙,往后便能有退路,能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我阿爹官拜相国,也从来不认为京中便是万全安逸之所,先生说,可是这个道理?”

说罢,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季维安行了个弟子礼,随后跪坐在案前,眼底清明,半分困意也没有了。

季维安有些意外她的回答,在这几日的接触中,他固然认为单茸只是个出身金贵的草包,哪想到此刻能说出这样通透的道理,此刻听了单茸说的话,也不免有几分沉思。

末了,季维安长叹一声,似乎是终于对单茸有了些改观,说:“单小姐是聪明人,是季某失礼了。”

一番论道下来,师生之间也算是彼此更熟悉了。

想来单茸也是因着体弱而开蒙太晚,故而在读书一道上有些先天乏力,同裕文堂中那些自小便有家中师长教导的学生而言,自然要差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