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熔金的头越来越低,直到整个人矮入沉默的树翳。

他知道,陈惊生话结后的喘息,是在问他——“你呢,晏熔金,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晏熔金想辩解,说“我是好官啊,我想救这个世道的”,但十二年后的他什么都不是,最多只是个右相身边的爪牙。

他也没做成过什么,他没脸说。

但晏熔金也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哪怕陈惊生表现得完全不需要出路,他也要告诉她:“我听说御史刚正直谏,为赈灾连上四十九道折子;听说大饶府知府散尽家财,甚至恳请皇上以金银米粮替代御赐之物即便乌云当空,总有人使劲吹风好叫太阳露出,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一齐往一个方向用劲。”

陈惊生听得来气,抡了他一耳光:“出太阳之前你要我们冻死不成!迂腐蠢货!”

晏熔金的耳鸣也掩不住她的暴怒的话音,他被关的两月吃得又差又少,当下承受不住那记力道,顺着树干勉强蹲住了,眼前是光秃秃的草皮和树根,地上土壤皲裂松散,都是地动后的灾象。

走过的路上灾民多,死人更多,土丘多到看习惯了、不再时时意识到里头是什么。

晏熔金的本意是让她相信大业,不要把作乱当成唯一的出路。然而话说出口,在此时此地却变了味道。

他忽然感到羞愧,他的无知和粗心造成他高高在上的姿态,他的劝诫成了风凉话和戳人痛处的刀子

他知道自己软弱、无能,但他捂住脸眼泪也从指缝洇出——

“对不起我,我们对不起你们。”

他呜咽着道歉,替自己,替屈鹤为,也替整个国家,向承受苦难的百姓道歉。

陈惊生想,这人看起来很无能,即便没有做坏事,也未必没有做蠢事。

要是这样的人是平头百姓就好了,偏偏他是这个世道的官吏,那么即便没有错,也是有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