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出那叠信笺甩在石桌上,泛黄的纸页上“棉桃”二字在暮色里泛着暗红,“你老丈人当年用我的银元买砖起房时,可曾念过我这个亲家母在喝糊糊?”
陈红突然看见娘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飘,像老槐树皮上挂的残雪。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爹把娘陪嫁的樟木箱底的银元偷去给二婶打金镯子,娘蹲在槐树下啃硬窝头,却把新蒸的白面馍塞给她和妹妹。
此刻石桌上那半张带烟土味的收据,边角的毛边正像当年娘被剪刀划破的指尖。
“不是要劝我?”
李秀兰突然从蓝布衫里掏出本皱巴巴的账本,纸页间夹着几片枯黄的茉莉花瓣,“七六年冬,你爹把队里分的半袋黄豆换成酒,我揣着你们四个饿了三天;七七年春,你二婶生孩子,你爹偷了我给彩彩攒的布票——”
她的手指划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最后停在“金镯子三钱七分”那行,墨迹被水渍晕染得像团淤血,“这些账,你们替他还清了,我就不离婚。”
二女儿陈彩突然哇地哭出声:“娘,您心里苦,咱都知道……”
话没说完就被李秀兰打断:“知道?知道你爹把我陪嫁的柏木房梁拆去给你们二婶搭鸡窝?知道他把我爹刻着窑号的青砖挖去铺他相好的院子?”
她站起身,蓝布衫在晚风里绷得笔直,像面褪了色却仍硬挺的旗,“我忍了三十年,不是为了让你们觉得娘该忍一辈子。”
小儿子陈豪突然跑过来抱住她的腿,窝窝头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娘,我以后不跟爹去二婶家吃红烧肉了,我跟您喝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