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板,不把上个月的工钱结了,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
仿佛要证明他说的话,一个工人把装满红砖的独轮车推到汽车前,手一松,几百块砖头呼啦啦地落了一地,彻底堵住了车子的去路。几个年轻的工人三三两两站在车旁,有的手里拿着板头,有的手里拿着木棍,皆横眉竖目,气势汹汹的凶狠模样。
“凭,凭什么,你们什么都没干!”
葛秋白耿住脖子道,“不干活就没钱拿。”
“是我们不想干么?你这工地一没通水二没通电,拌个水泥都要先跑二里路到河边去打水。葛老板,你建的是厂房,不是坟地,不通电说得过去么?”
工头双手叉腰,喉咙扯得砰砰响,豆大的唾沫星子噗噗噗往外喷,雨点似得统统打在葛秋白的面孔上。葛秋白双手握拳,嘴巴紧紧抿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虽然家境贫寒,但从小被母亲娇惯,十指不沾阳春水。读书之后,越发养成了目下无尘的性格,庄稼人也好,苦力也罢,码头上的工人,拉黄包车的车夫,在他眼里都是“下等人”。平时日虽然对他们礼貌相待,内心确实暗暗鄙夷的。尤其是在进入洋行,通过和李念潼的关系走进上层社会后,更是打心眼地觉得自己和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种,如果不是工作上需要的话,完全不想和这些连字都不认识的贱人接触。像这样被一个粗老大戳着头顶心骂,对葛秋白来说根本就是生下之后开天辟地的第一回。他气得牙齿发软,浑身发抖,半天才组织出了一句话来——
“那又怎么样?你就不能把能造的部分先造起来么?”
“你问‘那又怎么样’?好极,这是昨天刚收到的通知。前几天有专员到工地上来绕了两圈,说我们这里到处都是火灾隐患,必须立即整改。在通过验收之前都不准我们动工。这上面是镇政府和救火队盖的章,您看好了。”
说着,把公文往葛秋白手里一塞。
“怎么会,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也说了,没水也没电,都没开工,怎么就有火灾隐患了?”
葛秋白急了。
说来也是让人丧气,这片原来是一片耕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了通水电他不知道跑了镇政府几次,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求他们拉根线过来。那帮官老爷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却迟迟不动工。今天说要应付上面检查,明天说下雨天不能出工,硬生生拖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