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声音,是个女人,柔声地责备着。
她依旧头痛。
仿佛是盘古开天劈地以前,一切都是无名的,没有边界。
她在黑暗里沉浮,意识像一根未断的游丝。
在这片温热的,似梦非梦的虚空里,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爷爷,季老帅,明面上对北京政府恭顺,私下却牢牢握着西南兵权。这在政界军中,虽不点破,却人人心知肚明。
而伍应钦,那个温文尔雅、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替她解围的丈夫,当初娶她,不就是为了借老帅的势吗?
可现在,他竟要去北京。那个她祖父始终提防、她自幼听大人轻声议论、从未真正信任过的地方。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与北京那边的人勾搭上的?
季绫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根本未曾察觉,连蛛丝马迹都想不起来。
不是因为他藏得太好,而是因为她从未认真去看。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商人,聪明、世故,但还未至于险恶。她以为他最多会弃她、骗她,却未曾想过他会动手杀她。
但现在季绫明白了。
他向北京示好,绝不是这几日才开始的事。
自己这条命,是他早就准备好要献出去的——只等一个能将他彻底摘干净的时机。
他藏得太深了。
深到在杀她前一刻,还若无其事地坐在她面前。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她脊背升起,蔓延至四肢。
不是枪口的冷,不是地板的凉,而是她心里生出的、对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理解:
笑脸和刀子,从来都不是敌人之间才用的。
有时候,最锋利的刀,就藏在她叫了三年的“夫君”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季绫耳边传来渺茫、清亮的女孩子的声音:
——“死丫头,不是叫你服侍小姐先洗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