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一封封细览,面容沉静,唯有一双深眸映着烛火,锐利如故。
窗外寒风呜咽,窗内是无声的唇枪舌剑。他提紫毫笔批阅“灶户”(注:明代盐户)安置册,落笔沉稳,墨迹清晰,唯有执笔的指节因凝力而微微发白,透露出案牍之下承受的朝堂重压。
腊尽春回的意味悄然弥漫。街巷间,有总角小儿举着新折的柳枝,踏着青石板唱起古老的“卖懒”谣:“卖懒去,买勤来,卖到年卅晚……”童音稚嫩,驱散着残冬的肃杀。几株高大的“英雄树”梢头,点点猩红已倔强顶破灰褐苞壳,如烽火初燃。
慧娘绣坊的“海东青”、“福船”纹样,已缀上市民襕衫、比甲,成了街头流动的生气,与孩童的谣曲相和,织就青州初愈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苏棠立在府衙滴水檐下,望着市集上跃动的“海东青”纹样与嬉戏的孩童,连日紧蹙的眉宇间难得地化开一丝如冰澌初泮的温润。他信步走向修一新的码头,新铺的樟木板散发着清香。
难得的闲暇,他只着一身素青直裰,手中一盏清茶,更显儒臣本色。
目光投向海天间自在盘桓的沙鸥,指腹习惯性地抚过腰间那柄“海”字短匕粗糙的木柄——此乃朔州那位主君所赠,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信物。
这是他履任青州近两月来,难得的片刻松弛。朔州萧昭珩的信,每隔旬日总会如期而至,或蝇头小楷述边塞风物,或行草纵横论庙堂机宜,间有只言片语的“善自珍重”,如同北地吹来的暖信风,熨帖他在这南疆提调兵备、周旋于血火与倾轧之间的孤臣之心。那些信笺,是他心底最深的砥柱。
孩童“卖懒去,买勤来”的谣曲声,带着年关前的慵懒期盼,随风隐约,更添几分南国春慵。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中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疾促。
“抚台。”江默的声音带着驿路风尘,疾步上前,叉手行礼,双手奉上一封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