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青色官服浸透汗渍,伏在青砖蟠龙纹上叩首:臣,谨遵圣谕。
待小太监的蟒纹皂靴声渐远,苏棠捏着明黄敕谕立在丹墀下。檐角鸱吻衔着残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汉白玉螭阶上。
当今圣上萧景睿沉迷丹道,每日早朝不过虚应故事,朱批多是朕已知晓四字。朝堂权柄三分,内阁掌票拟,司礼监执批红,而东宫太子萧昭珩暗蓄锋芒——这道蹊跷旨意,分明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权的手笔。
刑部诏狱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苏棠解下缠腕的素色汗巾,将成摞的账册拖至漏窗下。
日光穿过雕花槅扇,在户部尚书崔嵩的花押处投下细碎金斑。此人出身寒门,却与江南缙绅往来密切,居户部六载,官声清正,满朝皆尊一声崔公。
忽有墨香混着陈腐气息钻入鼻端,苏棠指尖在军饷调拨文书上骤然顿住。本该用朱砂标注的紧要条目,边缘竟洇着若隐若现的墨痕,显是事后篡改。
他屏息拆开账册封皮,见落款处钤着大虞端拱十五年某月某日,恰是军饷发放前夜。
心跳如擂鼓间,廊下忽传来皂靴踏地声。苏棠迅速将账册复原,转身时正撞见刑部侍郎赵伏摇着湘妃竹扇,皮笑肉不笑道:苏大人查得可还仔细?崔公方才遣人问起进度呢。
下官驽钝,尚未得要领。苏棠拱手,袖中汗湿了半截袖管。
拜别赵伏后,苏棠策马直奔东宫。
椒房殿檐角铜铃轻响,萧昭珩玄色蟒袍上的金线盘龙在烛火下若隐若现。见他神色惶急,太子抬手挥退左右:可是有了眉目?
殿下请看。苏棠展开银票残页与账册,烛泪滴在篡改处,晕开暗红血痕,崔嵩执掌户部,既有克扣军饷之便,又与魏权、江南士族勾连。然其党羽遍布朝堂话未说完,窗外夜枭长啼,惊得两人同时望向黑暗。
萧昭珩的指尖抚过案上鎏金错银兵符,袖口龙纹扫过苏棠手背:魏权命你查案,却将矛头引向崔嵩,到底意欲何为?
他忽然抬眸,烛火映得眼尾泛红,无论如何,你跋涉其中,务必小心。魏权老谋深算,断不会让你轻易查出真相。
纵是龙潭虎穴,臣愿为殿下披荆斩棘。苏棠突然握住那只按在兵符上的手,温热掌心贴着冰凉甲胄,殿下心怀天下,志在社稷。臣愿为殿下前驱,扫平一切阻碍。
萧昭珩耳尖泛起薄红,欲抽回手却又停住,低叹道:不可造次。如今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我行事,需慎之又慎。
臣明白。苏棠却不肯松手,只是见殿下忧心忡忡,臣心中不忍。无论前路如何艰险,臣定与殿下共进退。
话音未落,夜风卷着纱帘扑来,案上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两人相触的指尖泛起暖光。萧昭珩望着苏棠坚定的眼神,心中某处柔软被触动,轻声道:有你相助,我便安心许多。只是他顿了顿,你也要保重自己。这天下,还需要你我共同守护。
苏棠望着太子低垂轻颤的睫毛,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心中满是柔情:殿下但请放心。臣这条命,早已交给殿下,交给这江山社稷。
在这局权谋博弈里,他们早已互为倚仗,甘苦与共。
第8章 蚀骨迷局
暮雨初歇,青石板上蒸腾起氤氲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脂粉香,漫过醉仙楼朱漆的门槛。
苏棠捏着萧昭珩递来的黑绸面具,金线绣的饕餮纹棱角硌得掌心微疼。
二楼雅间忽而传来三弦琴的断音,混着女子压抑的啜泣,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靡丽。
“崔嵩幼时贫寒,世代为农,23岁中举方是族中第一个官身。”萧昭珩压低声音,玄色锦袍的衣料随着动作轻轻擦过苏棠的衣袖,“初入仕途时清俭自持,27岁外放县令,尚居漏屋。”
他悄然展开袖中泛黄的地契抄件,墨迹在潮气里微微洇染,“然八年前擢升户部侍郎后,陡然广置田产——日期恰在他纳沈晚棠为妾的半年后。”
苏棠垂眸沉思,苍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面具边缘。萧昭珩见状,不着痕迹地向他挪近半寸,宽袖一展,替他挡住了廊檐滴落的冰凉雨水。
因为是秘密调查,他们两个人打扮都挺低调,也没有带侍卫。
“崔大人那位姨娘,原是此间头牌?”苏棠迎上老鸨打量的目光,随手抛去一锭足银。黑绸面具遮住了他大病初愈的苍白面色,举手间的风流衬得似个初涉风月的矜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