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弦思来了兴致涂涂抹抹,常锦闲着无事便翻着几案上的泛黄旧书,她大字不识几个,认不得这些文绉绉的诗章,哗啦啦翻过去,隐约瞧见一个略熟悉的字,便停住了。
“这怎么念?”
霍弦思探头看过去,笑了:“这是长吉先生的诗。”她一字一句念了,“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个字念‘锦’,你的锦字。”
“是吗?”常锦默默瞧了一遍,她指着那泛黄的书页,忽然道:“也有你的字在里头。”
霍弦思愣了愣,那话原没什么意味,可她的面颊却浮了飞霞,抚着常锦面颊的手也不怎么敢动了。
常锦心思粗,也觉不出什么,将那书来来回回翻了个遍,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扔了回去,“你们学诗词歌赋,学到后来有什么用?遇到乱世连自己都保全不了。”
没听到回应,常锦偏头去看她,扯得头皮一阵痛意。霍弦思怔怔松手,常锦蹙眉站起来,不明所以:“怎么了?”
霍弦思慌乱偏过了头,“如果能回京,我就帮着阿爹料理行商,这样不靠嫁人我也能过得好,阿娘也会过得好。”她似乎是很笃定自己一旦回了京就能做成一件大事的。小丫头又信誓旦旦地补了一句,连带着比划,“要是我能回家,一定带你去霍家的成衣铺子,阿锦,我们家有很多好看的衣裳,我可以送你很多很多。”
常锦只当个笑话听,她杀人接榜的赏钱,怕是这个小丫头听都没有听过的。
也许正是因为经常听小丫头说这样的话,导致常锦一直以为她对回家有一种执念,也就从不做他想。
霍弦思仰面看她,“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你们那里的女子都像你这样吗?江湖上是不是有许多故事,红拂夜奔是真的吗?她真的能远遁千里吗?”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许多向往的成分在里头。
常锦弹了弹她的脑门,“左不过是杀人的营生,有什么好听的。”小丫头的兴奋神色不减,她也就随便拣选了几句来说道,“我是越人,家中还有一个胞妹,我们被师傅带上山,一起练剑。惊木堂上不分男女,皆在一起教养,没人会因你是个女子而少给你几鞭子。我师傅说,要想有出息,就得吃鞭子,一身皮打结实了,才不怕山下的豺狼。”
“这一点也不好。”霍玹思拧眉道:“他们打你,你还要回去吗?”
常锦却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一样,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回道:“江湖是我的家,无论死生,都要回的。”她笑了笑,“就像你想要回家一样,我们都有自己的归宿。如果我叫你跟我一起下江湖,你愿不愿意?”
霍弦思瞳孔微缩,她没了话。常锦起身,绞了一张干净的帕子擦去脸上的那些胭脂水粉,往外走去:“只是和你玩笑罢了。”
霍弦思默默低下了头,她听见自己越来越平稳的心跳,里面好像有一只被囚禁的小雀,起先还扑棱着翅膀,到后来就不怎么动了。
在那样的一个战火纷飞的日子里,送一个女娃娃回家,在常锦看来也算自己为数不多的风月事了。她们这一路上并未遇到多少悍匪,天可怜见的一路顺遂。只是虽无外人打杀,光旱天就够遭罪的。
小丫头带着不足之症,三伏天里经不住暑热,时常在马上坐着坐着就倒了下去。
常锦只能背着她,牵着马,以单薄的脊背撑着她的夙愿,带她往北边的方向走。
可每每当霍弦思醒来后,在篝火下瞧见常锦苍白瘦削的一张脸时,哭的跟断气似的。
她说自己再不要回去了。
常锦白日里疲倦,到了晚上也没心思和她闹,也不会哄人,她就只是抱着剑闭目安神。两人宿在一起,背对着背,小丫头会在夜里抱住她,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胡话。
等真正到了郦安城的时候,霍弦思反而闷闷不乐,她几乎是影子一样跟着常锦,哪儿也不敢轻易离了,生怕下一秒人就没了影子。常锦并无身份公验,连宣武门都进不了,霍家派了两个上了年岁的老妈子和几个黄毛小丫头来接人。
隔着一道城门,常锦带着斗笠,遥遥瞧着和嬷嬷哭的眼睛通红的小姑娘。她一言不发地望着她,这才知道原来她一心惦念的阿娘早就死去了,她是白白牵挂了几年。白白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梦了。
郦安一点都不好,比她的江湖还要不好。
十月里喧闹繁华的声音让这个江湖来的人没有立足之地,她分明地感受到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霍弦思哭肿了一双眼,等她想要和她的锦姑娘拜别的时候,常锦却已不见了。
就像一阵风似的江湖人,转瞬间就匿了踪迹,无处可寻。廊州回来的野丫头很能引起霍家姨娘小姐们的注意,在她们眼里,无外乎是个王风教化外的,巴巴赶回来分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