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眸明净,她的神气哀凉。张忠志在暮霞里俯视那双眼睛,心绪无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去年的洛阳宫城。
“陛下,胡人那么多,为何蓝眼睛的胡人却那么少?”他问安禄山。安禄山喝掉了半盏鸭羹,悠悠道:“只有父母双亲都是蓝眼的胡人时,儿女的眼睛才是蓝色。而且,即使父母都是蓝眼的胡人,儿女的眼睛也未必是蓝色的。”
他怔了片刻,追问道:“必定要双亲都是蓝眼的胡人么?蓝眼的胡人,和……”他想了想,绿眸的胡人也算少见,“和绿眼的胡人生下的孩儿,眼睛会不会也是蓝的?”
“不。不会是蓝色了。”安禄山语气平淡,平淡中仿佛又有一丝怜悯。他当然明白张忠志问话时,心中的那个人是谁。
“那就是说,除非嫁给蓝眼的胡人男子……”
“嗯。除非嫁给蓝眼睛的胡人男子,不然,她不论做谁的女人,汉人,契丹人,奚人,突厥人,吐蕃人……她的孩儿,她的孙辈,都永远没有蓝眼睛了。”
他一度渴望看到她的孩儿,小儿郎、小女郎都可以。因为他想知道,小时候的她是怎样的。可是,可是,永远没有蓝眼睛了。这双蓝眼睛,这两点琉璃一样的蓝,以后再也没有了。
她不会是他的了,可她也不会是杨炎的。至少,有一些……不会是杨炎的。不会是任何人的。这让他痛楚,也让他宽慰。然后他又想,这样也好。杨炎的眼睛是黑的,将来她儿女的眼睛应当是黑的。他们不至于因相貌与汉人有别,而受人轻鄙。
“那么,你决意归降了么?”她见张忠志不接话,只是凝视着她的眼睛,便又问道。
“是。”他的回答还是很短。
昨夜军书送到后,天还没亮,张忠志就叫了众人来议事。前几日众人各执一词,文官们无可无不可,武将们却大多不肯投降。但今日众人一听长安已复,想到北边的史思明野心勃勃,而南边的安庆绪实在无力统帅大燕军将,便不由得心志动摇,倒向了唐廷,在幽州时险些被史思明留下的张忠正就是如此。但仍有一些人不愿归唐——而况,就算愿意归唐,该向唐廷要哪些恩命,该如何在唐廷和安庆绪、史思明三者间周旋,是当真为唐廷效力,还是借唐廷之力以保己身,河北其他的将领哪位能够拉拢,哪位须当防范,都要详细思虑。因此,今日他们竟议了近五个时辰的事,才一致决意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