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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咬着嘴唇,一滴眼泪落了下来。檀木几案涂了清漆,张忠志隔着丈余,也望见了落在案上的那一滴水反射的清光。

“前天夜里某奉将军的命,去探问谷四娘子时,谷四娘子的神色并无异样,但多半哭泣过了。案边的地衣上染了一块水迹,案头有一只瓷盏。”

因事涉未来主母,张阿劳言辞含蓄,但张忠志听懂了。此际他看着对面女郎的模样,不免心生怜意,叹道:“四娘子不必过于隐忍。我知道……”他忍不住向左转头,望了望那扇窗子,却只看到一层窗纸,“隐忍的滋味不好受。”

谷从敏低下头,再抬头时,已是笑意朗然:“好。”

“那一日在桥上,我的话才说了一半。四娘子想听完么?”张忠志又道。

“将军请讲。”

“城南的那座驿馆,叫作焦同驿。当日太上皇的大军才出了河北,大唐的常山太守颜杲卿和长史袁履谦,便在焦同驿宴请大燕的井陉守将李钦凑,和李将军的副将潘惟慎,殷勤劝酒,令他们大醉。也有人说,袁履谦在酒里下了毒……总之,李、潘二位和亲兵们都喝醉后,颜杲卿和袁履谦砍下了他们的首级,又将尸身抛入驿馆外的河中。”

张忠志一边说,一边细察未婚妻子的容色,只见她目光专注,听得入神,似是全未感到惊吓。他喝了一口酪浆,笑问道:“倘若有一日,我的尸身也漂在滹沱河中,四娘子将会怎样做?”

第159章 (159)至德二载九月二十八日至十月四日 (八)

“先求自保。后面的事,则要看将军在世时如何待我。”谷从敏不假思索。

“怎么说?”

“若将军敬我爱我,我当与你的旧部设法守住此地,伺机为你报仇。不能报仇的话,就退而求其次,至少也当用心抚育孩儿长大。若将军在日,不敬我,不重我……”她端起酪浆,浅啜两口,轻快道:“我就带着将军的孩儿,嫁给我到时能嫁的最强大的男子,不论他是不是杀死将军的仇敌。”

张忠志盯着她漆黑的眼眸,一时没有言语,她毫不回避。他忽而放声大笑,拊掌道:“好,好!”

谷从敏心头略定,跟着笑了。她稍稍沉吟,又道:“将军既然说我可以坦诚相待,我便再问将军一句。将军打算如何措处何六娘?”

张忠志并不隐瞒:“杨炎和她来,是代大唐天子问我是否愿意归降。我还要和手下的人仔细商议。若我最终献章归唐,我当然将她和杨炎好生送走。但若我不降……我必不能让何六随他回去。”

他自不知狸奴在凤翔的遭遇,但仅凭常理也能猜到。倘若使命未成,家世清贵的杨炎或许还能躲过一劫,但她身为“叛贼”,必定断送性命。

“那样的话……将军要留她做妾室吗?”

张忠志连连摇头:“不,不是。我该打发她去安阳,但薛四郎……唉,薛四郎和她也不匹配。我在这边或者幽州替她寻一位夫婿罢。”譬如那个许崇俊,若非军阶太低,倒也人材出众,仪表堂堂,“如果她不肯嫁,我便暂且养着她,当她是我的阿妹罢了。”

见谷从敏不语,他续道:“她不像四娘子你,没有一位好兄长。她与父兄的缘分浅,养父和叔父都将她当作礼物。外边待她好的男子很多,但男人待女人的‘好’,往往不外是为了那些事……”如他自己,最初也只是想占有她、蹂践她,当她是一把宝刀、一匹好马,“她有勇力,却不晓得如何自保,好比一块玉,说不准哪一日便摔碎了。”

何六说了,她原本是要嫁给他的。如果在幽州不曾遭逢史家那件惨事,她也不至于逃离河北,又一次去寻杨炎。

他知道何六的性子。她将一个义字看得重如山岳,倘使换了她做他的妻子,而他的尸身被人投入滹沱河中,她只会扑上去为他报仇,抛舍性命也要为他报仇,就像昨日面对那只白额虎时一样不顾自身。想到此处,张忠志多少生出一点无谓的隐痛。他又道:“总之,我若是女子,多半更妒羡受父兄宠爱的四娘子,而不会妒羡何六。”

他素来话少,今日说了这些,实是推心置腹,不愿未婚妻子暗存嫌猜,谷从敏也清楚他的用意。可这些话,天下又有哪一个未婚妻子爱听?“我若是女子”……一个手握精兵的男子又怎能彻底领会女子的难处和忿怨?

但她明白,就算张忠志告诉她不必太过隐忍,她也绝不能当真将此刻的心思宣之于口。她借着喝酪的动作,遮掩神态,将侍女的话来回细想了几遍,才勉强定了神——“只要四娘子仍是主母,时日久了,让她和将军离心,乃至暗地里杀了她,也没甚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