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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炎一时五内如焚。那日她来亲他,被他躲开了,而后这几日他始终以礼自制,不曾亵慢她。可他每一想到,那么柔润的嘴唇,来日将为他人所独占,那么美丽的肉身,将有别的男子或款款触碰、或热烈求索,那么柔软的一颗心,以后只会盛放他人的功业,关怀他人的衣食起居……

他就嫉妒得要发狂了。

“孟子说过,君子可欺以其方。你想娶她,别人也想娶她,各凭本事罢了。你从小就不是器量宽洪、温良谦退的人,如何竟在这件事上,忽然有了克让之德?”

第140章 (140)至德二载七月二十五日、八月一日 (上)

“河内盛产牛膝?”

“是。河内也产茶,但妾家里不大喝茶,只喝酪……牛膝是常见的药材,因此见得多。”

果毅都尉的目光在女郎微垂的脸上流连了一阵子,逐渐缓和。河内陷于贼手,凤翔县的守军中又没有来自河内的兵士,他无法辨认这女郎说的话是真是假。但他今日从河内县的坊里数目问到当地土产,这女郎都答得出来,他看不出异样之处:“你可以回去了。从今日起,你也可以出门走动,但最好有男子陪同。”凤翔戒严太久,近来县里的百姓已经不堪其苦,人心躁乱,街上时而有人为一点小事争闹不休,乃至大打出手。

“多谢。”狸奴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比她先受了讯问的封玉山已在堂外相候。直到走出凤翔县廨所在的坊里,封玉山才低声道:“薛将军当日真是用心良苦。那两张纸上写的,果然都是军中的人会问到的事。”

“他那个人看似浪荡,其实细致极了。他但凡想做一件事,就必定能做好。”狸奴叹道。

薛嵩必定料到,在长安以西,唐军所据的地方,她一旦不慎露出河北口音,便有断送性命的危险。此刻河北大半郡县局势安稳,除了包藏异图的叛军谍人之外,不会有寻常百姓为了一个渺远的“忠”字奔波两千里,前来凤翔投奔新帝。但河内县离安庆绪治下的洛阳极近,乡民语音又与河北无异,“不愿忍受叛军暴行”的河内百姓逃难至此,也不算奇怪。于是,薛嵩在给她的包裹里,附上了河内县的坊里数目、山川地势、人口土贡——狸奴和封玉山早已熟记这些,到了杨家后,杨炎又翻出几部藏书,让他们背下了河内县的一些史事,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既然受过了讯问,也能走动了,是不是……”

狸奴促声打断他:“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该走了,我……你不要催我,我知道我……”

杨家院门前的两对石阙已在眼前,而杨炎就站在那石阙前方等着她。

“等一下!你别发疯了!我是说,”封玉山如同看傻子一样看她,“既然我们能走动了,我是不是可以带地黄粥出门玩了?杨家的虫鼠都死绝了,也该带它出去找吃食了。”

“……是么?”

“哦,不是找吃食,是找玩物。杨家日日有人喂它,它捉了老鼠也不过是捧在手里玩,啧啧。”

狸奴咬了咬嘴唇:“那……封五郎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拖得越久,她就越不敢想,来日回到河北,该当如何面对张忠志和母亲。

“我们已经受过讯问,暂时不至于有事。你好不容易来一回,自然要住够了再走。至于回去之后的境况,就算张将军变心了……”封玉山瞟了一眼杨炎的身影,微微提高了嗓音,嘲谑道:“还怕河北没有别的男人娶你?”

杨炎眼神一黯,但也没说话,加快步子,迎上前来。

三人从两对石阙中间穿过。杨炎祖父杨哲素有孝行,天后下令旌表杨家门闾,本州刺史受命在杨家门口树起二阙。杨炎父亲杨播亦以孝得名,上皇在位时又为他家另树二阙,如今杨家共有四座石阙。封玉山那日在伊阙龙门石窟时,不知“伊阙”之“阙”应作何解,到了杨家才真正明白。四阙分列门前,为示敬重,人进门时只能从石阙中间走过——迈入杨家宅门的路,因而比许多勋贵高官家门前的路还长两丈有余。两对石阙高大严整,使得它们隔出的这段路多了几分奇异的幽深之气。行在这段路上,渐次迈向那门楣高阔的宅院时,狸奴不觉打了个寒噤:七月下旬的天气兀自燥热难当,这些石阙却仿佛自带冷意。

“从兄长我十七岁。倘使他未曾罹难,今日当是他六十六岁的生辰。”

颜真卿叩拜已毕,取火点燃一盏油灯,供在佛前。灯盏中盛的是专为奉佛而制的香油,燃时芬芳扑鼻。他在香气中闭目静立,默默祝祷从兄颜杲卿和侄儿颜季明远离三途,早赴净土。过了片刻,他睁开眼,对身后的人道:“另一盏就由你来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