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播放声大笑,笑得又咳了起来。好在这一回他倒没有咳血,不多时就止住了。他喝了两口水,叹道:“你这孩子真是聪明,怎么……”
又聪明,又凉薄。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你这样的孩子,又为何会喜爱那样的女郎?
他自然没有说出口。方才的那一句,已是他素日里绝不肯说的了。体魄康健时,做一个严厉的父亲,既绰有余裕,也理所当然。但当他们逐渐发觉那份威严并不能够“与天久长”之后,他们有时便会不甘不愿地让步一点——也只是一点。
父亲如此,帝王亦如此。
但这对父子实在过分相似。不消杨播说完,他话里的未尽之意,杨炎已了然于胸。他赶开一只小小的飞蛾,缓缓道:“父亲也许认为,和聪明人说话更简单。诚然,有时确实如此。但要将一件事说清,又让听者听得进去,实则很难。言者和听者都要有智,有识,更要有耐心,甚至身子也要足够好,才有气力说,有气力听。同僚之间,友朋之间,夫妇之间……概莫能外。聪明人有智,有时也有识,但未必有耐心。她有智,有耐心,也有识,只是她的‘识见’和两京士女的‘识见’不大一样而已。和她说话,反而往往比和聪明人说话简单,而且……”
他好像说得太多了。
“而且?”他听见父亲追问。
杨炎露出一个三分苦七分甘的笑容:“和这种人把话说清楚的快慰,其实远胜于和聪明人之间的会心一笑。”
“为甚么?”
杨播皱起眉。
因为那孩子太过愚钝,和她说话,会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意?
他的儿子不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人。
“因为聪明人太想明白彼此的意思,太想‘会心’了。”杨炎道,“可说话不止是为了‘会心’。说话有时是为了让听者懂得言者的心意,有时却是为了让听者看清听者自家的心意……和她说话,就只是说话。她身子健壮,心志坚强,比这世间九成九的人都更能听人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