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想,来日的河北,大抵就是如此。
各怀心思,各抱利欲。可是谁又能说,从前的河北不是这样?从来也没有人向她许诺,河北就该是那十几年间她所记得的样子——她所以为的样子。
她忽觉得,她珍爱的这片土地,和天下的任何一片土地,原来一般无二。过去的河北,来日的河北,过去的世界,未来的世界,大抵永远如此,刀兵有时、谈笑有时,血泪有时、歌舞有时。
一阵长风卷过燕山下的旷野,吹入了这座为安置降蕃而设的小城,吹过武将兜鍪上的盔缨和女郎绛红的裙摆。狸奴朗声道:“抛罢!”
史思明身后的一名士卒向前一步,将十枚鹅毛一气抛出。
鹅毛迎风四散。狸奴反手掣箭,弓弧拉满,一似山形。
雕弧在手,利箭斯发。
鹅毛如漫天飘飞的雪片,长箭如无情赤日的辉芒。每一箭都正中一片鹅毛的羽梗,片片鹅毛从中碎裂,似雪之融,似絮之起。贯碎羽梗的长箭劲力不衰,有一支竟插入了城墙砖石的缝隙。
须臾间她已射出五箭。众人只顾着仰头看那箭矢去处,怔了数息,才想到叫好。幽燕健儿无不赏爱勇者,城上城下一时响彻叫好之声,史思明也不由得高声赞叹:“好!”
“‘孰云三军壮,惧我弹射雄。谁谓万里遥,在我樽俎中。’某今日方知,诗家之言未必尽是虚夸。”站在史思明身边的判官耿仁智拈须吟道。
余下的几片鹅毛越飘越高,越飞越远,狸奴发箭更疾,转瞬又射中一片鹅毛。史朝清顺手取过旁边士卒的弓,在她第七箭离弦之际,也是一箭射出,箭镞所指却非那片鹅毛,而是迎着狸奴箭矢的去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