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送回了尚善坊的那所宅子,吩咐侍女们为她擦脸梳头,又叫人煮了热汤喂她喝。做完这些事之后,他遣开侍女,正容道:“以后你不可这般行事。”
“不再‘这般’行事,那么该是哪般?”狸奴洗濯后的脸庞白得出奇,有一种近于柔婉的颓废。这是张忠志从未在她的脸上见过的情态。她皎白的面孔与他犹带血迹和尘灰的英俊脸庞隔着三尺,静默相对。
“像你那般行事吗?”她又道。
“我——我何尝想。”张忠志一掌拍在几案上,案上那枚松心墨锭滚落在地。他的声音似恸哭,似悲歌,又似怒吼:“何六!河北不是长安!你明白么?我——我那样做的时候,我就知道,长安……我们回不去了!我们这个大燕朝廷,从上到下都是河北的武人,我们就是如此行事,如此服人,如此杀人的!今日肢解了雷兄,以后又要肢解别的人!那我们不回长安也罢!”
“我刺死袁履谦和颜杲卿的那一日,隐约也这样想过。我懂的。”狸奴抓住他的右手,轻轻抚了抚他手掌拍击几案而发红的地方。她的动作并无什么情欲的意味,只是温柔,只是抚慰。张忠志摇着头,嗓音益发沙哑:“何六,你知道我为何想要你吗?”
狸奴没有答话。
“你是幽州的女郎,你会用弓刀,你无处不像河北的人,但你的肝肠偏偏又不像!”他的话里几乎蕴了怒气,“你母亲看似柔弱,实则也比你更像一个河北人。一个河北的女郎,怎么能像你这样,又愚勇又好心,还活到了今日!以你的性子,早晚教人吞掉。我也想吞掉你!你不够狠心,河北的人要欺侮你。你又不够听话,长安的人要害你。你这么美,倘若你终究要受人欺侮,那我宁可将你拢在手心里,自己欺侮你!”
“我记得的。我是河北人。这件事,我一直记得。”狸奴放开了他的手,惨淡地笑起来。
“我也是。”张忠志倦然道。
“谢谢为辅兄。我想出门走马。”
第69章 (69)至德元载八月二十二日(这回见面了不要催了!)
杨炎从灵武回到上党没两日,就得了程千里之命,要去募粮。上党的守军不及井陉关的多,自是更不及太原、灵武,却也有数千兵马,募粮远非易事。但杨炎数年来留心于财赋、度支,并不以此为苦,反而有意借机熟悉租税征收之事——如果军中没有征粮不足便要受罚的军法,他甚至可以算得上十分乐意。程千里近日回了上党县城,杨炎则往返于县城与大营之间,细务格外繁杂。
这一日他向晚时才回到营中,甫入辕门,便有两名兵士上前,拱手行礼:“杨判官,某等在上回擒到那个薛四郎的谷口,又擒得一名胡儿,将他带了回来,依旧缚在树上,由杨判官处置。”“那胡儿半点不抵抗,见着我们,便由我们擒了,倒也不像叛军的人。”另一名兵士道。
说到薛嵩,杨炎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额头。史思明攻克九门,杀了数千人的消息,他们都听说了。而薛嵩正是史思明的部下。杨炎实不清楚,自己当日设法为他留了一隙生机,致使主帅将他放走,究竟是对是错:“将他带到我帐中罢,不要解了缚索。”
他在河边洗了脸,与士卒们共坐,吃粟米饭。这大半年来,兵士们见杨炎虽是文士,却能和他们一样忍耐这简薄清苦的行伍生涯,也便真心亲近他。有人见他吃得太少,取笑道:“杨郎这些日子难道还不够累么?竟连一碗饭也吃不下。”
杨炎苦笑了一声,放下筷子,望了一眼山间金红色的夕阳:“我胃肠有些旧疾。”
“你们这种贵人,在家的时候吃的都是稻米罢?吃那样精细的饭食,怎么也能生病?又不像某等田舍汉,从小什么都吃。”一个军士随口道。他的同袍推了他一下:“杨判官从前在河西。那时河西战事多,忙碌起来误了饮食,不也是寻常事么?”
杨炎又笑了笑。他在河西时,委实没生过病。父亲自来喜爱道术,他耳濡目染,重视养生之法,虽在军幕,也尽量及时饮食。“旧疾”二字只是搪塞,他这病是今年才得上的。正月初一,她一个人走了,他在开元寺的卢舍那佛堂里画了数日的壁画,不眠不休,几乎废了饮食。那以后,他的胃肠就不大好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身体自然不及旧日——在河水边揩齿的时候,他忽然这样想。他无声地再次苦笑,收起牙粉,又交代了几件事,才回到自己帐中。
太阳已经落下了,帐中亦是一片昏黑。他手持灯炬进了帐幕,并未去看余光里那个跪坐在帐角的人影,而是径直走到案前,将灯台放下:“你是哪里来的?有甚事从谷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