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吗?”
“是,所有。凡是臣能搜集到的,都看了。”
王怀起初阅遍祁无忧下发的公文,未尝没有窥探君王性情嗜好的用意。她那些言论在众臣眼中是骇人听闻的歪理,但在他看来,正因为骇人听闻,才令人发省。
他没有说的是,后来他想尽办法,得以到国史馆翻看起居注,更被她的一言一行迷住,手不释卷。他甚至想象起祁无忧说某句话时的语气、神态,又为什么做那样的事。
无数个夜晚,王怀躲在国史馆雪案萤窗,废寝忘餐。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远远超出了一个臣僚对皇帝的曲意逢迎,堪称迷恋。
这些祁无忧都无从得知。
她娓娓说来:“从前我跟晏青他们切磋,畅谈天底下没有皇帝没有宗法该是什么样。吕氏书中有个答案,说是百姓‘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无上下、长幼之道,无进退、揖让之礼’,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天下显然是乱了套了。王卿怎么看?”
王怀有备而来,当下不假思索:“若世上君道不再,则‘无衣服、履带、宫室、畜积之便,无器械、舟车、城郭、险阻之备’。此乃无君之患,所以一国不可无君。吕氏称君道不死,正是因为君王之道利国利民,不可废之。但千百年来,兴亡更迭,流水的君王,当真是民贵君轻,有国利民福之益吗?臣以为未必。陛下内圣外王,福泽天下,的确是江山百姓之幸。但若世代国主皆能如此,就不会有百姓之苦,也不会没有未亡之国了。”
“王卿这样说,就是不看好太子能成为明君了。”
“臣断然没有此意。臣早就听闻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有文武遗风,将来必然也是勤政爱民的明君。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纵观古今,亦从未有一朝一代世世圣帝明王。陛下仁民爱物,奠基千秋功业,后人恐怕望其项背,也未必能得到像晏太傅一般的人臣。”
祁无忧靠在帝座上,饶有兴致地支着脑袋听完这番大逆不道的直言,无可无不可地赞赏了一句,又抛出了一个“君道何以废”的难题,叫他回去继续写。
王怀领旨,谢恩后起身时无意识抬了下目光,被她妩媚又高高在上的姿态惊得忘记挪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