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处是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靠低的位置还有孩童玩闹时锉刀留下的刻痕。为首的圣骑士才在门前站定,“咔哒”一声,木门弹开条缝。正当塞米拉睁大双眼试图往内窥探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握上外侧的圆把手,拇指上镶着一枚鲜红欲滴的宝石,拉尔夫侧身从门缝中穿了出来。
“让她进去吧。”下午参加了联合会议,他换上纯黑色西装,领口处别着墨绿的雀羽胸针,他靠在门框上,像一只翘着尾羽的骄傲黑卷尾鸟。
进门时,塞米拉不安地侧头看向他,二人的目光只交汇了一瞬,拉尔夫便垂眼掩饰自己的心绪,“去吧”,他轻声道。
陈木香气混杂着清凉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出乎意料,这间屋子并不是审讯室,两扇拱形窗并在同一侧,窗檐逼近低矮的屋顶,昏暗的天光从窗外打入拼有鹦鹉、知更鸟图案的彩绘窗,暗红赭黄海螺蓝都蒙上灰调,了无生机地投射在高矮错落的书堆上。教皇靠着扶手椅,坐在正中的书案前,三支刚点燃的红烛笔直立在烛台上。在这间居室里,神圣而庄严的宗教感连同壁纸金属一起在时光中漫漶,塞米拉一时入迷,晃荡着身体面对他坐下。
教皇今天穿着米色长袍,形象不复在圣坛上的巍峨,甚至隐约透着一股慵懒气息。
进入这间屋子好似进入他的私人空间,“回忆”,塞米拉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
教皇恍若未闻:“塞米拉,你是什么时候发觉克莱恩想咒杀塞西尔骑士团?”
“我说回忆,”夜晚未至,幽蓝的光却又闪烁在她瞳孔中。
桌上的书页碎成齑粉,鸢尾花的香气在空气中爆裂开,塞米拉被凭空而起的风流掀翻在地,脸颊与脖颈处骤然添上几道血痕。塞米拉用手腕支起身子,男人的大半个身体被书案遮挡,但塞米拉能准确地望进他的眼睛。她眼中的魔力潮被压制,但她也能看见男人的眼中金光闪动,与其说那是魔力,不如说那是情绪。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克莱恩想咒杀塞西尔骑士团的。”教皇压抑着声音,如同他压抑着在疯狂边缘逡巡的心情。
“一开始。”话语不受控制地从塞米拉最终说出。
教皇感到意外,金光在一瞬暗淡后突然暴涨,塞米拉被威压逼得生生吐出一口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你引诱他?”
“我没有引诱他,贝德福德庄园的事情是他自己来联系我的。”
塞米拉不得不闭上眼睛,铁锈味一阵阵冲上鼻头:“我只是一开始就觉得他会走这条老路。”
“我承认我在协助他时怀有私心。”两人不约而同忽略了木门传来的劈砍声,拉尔夫甚至动用魔力强行与教皇的阵印对撞。塞米拉讥诮地笑着:“我很想知道他的选择,我既期待你们的希望落空,但又期待他能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只是采取了旁观的姿态。其实我并不是非要在那晚前去祷告,但我真的太好奇了,他会怎么选…你难道不好奇吗?”话音未落,根本看不清他施法的动作,法阵召唤出金色镰刀贴上她的颈部动脉,塞米拉能感受到心跳与刀锋共振。
在普通的危急时刻,比如昨夜,比如庄园那夜,塞米拉会因恐惧而手足无措。
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塞米拉却感受到刺激、兴奋与前所未有的冷静。
“教皇,你对北地遗民的了解不够。”幽蓝的光再次在她眼中亮起,“或者说你的了解足够,但你认为这不重要。”
“就算他动用黑色曼陀罗,那点魔力在您面前也完全不够看,誓约不可能被阻断。”
“你也想看看克莱恩会选什么,所以你默许他执行这一系列计划,又在那晚断掉了誓约。”
“不用通过自己的手,就帮您解决贝德福德公爵的麻烦,一箭双雕,从理性角度来讲也无可厚非。”
“接着和我交易,杀死逃跑的公爵,最后各类线索天衣无缝地被呈上法庭,事件到此了结。”
“我没你这么卑鄙。”教皇在木门上添了一道阵法,被敲开一半的门锁恢复如初,猜到谈话仍在进行,拉尔夫力度稍缓,但动作仍难掩急切,“教廷秉持私有信仰与公有美德,这是十年前就提出的宗旨。比如我不会要求你信仰太阳神法系,也不会要求克莱恩,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从小生长在修道院,受到修女与主教的关爱。美德感化了他。”他在此停顿,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贴着塞米拉脖颈的镰刀向前逼近一分,划破表层的毛细血管,鲜红的血液从她白皙的脖颈流入领口。
“是你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二十多年来的努力毁于一旦!”俊逸庄肃的面孔此刻勃然大怒,十二穹顶上的太阳符文因魔力外泄而光芒暴涨,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威压,此刻偌大教廷鸦雀无声,唯有拉尔夫破坏木门的动作一下大过一下,在狂风骤雨中发出近乎轰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