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心里没有担忧,不含歉疚,只有深沉的平静,这平静像静静的水波,一点点淹没过他。
终于,他陷入到沉沉的黑暗里面,最后一次,他忽然想,方筠节,你可在前面么?
这条路上,他自己一个人已经走了太久太久,异日再见,便可知他问心无愧。
消息传回长安,刘钦为他辍朝三日。
在周维岳最后的遗表当中,他写自己“中人之姿,才智驽劣”,能蒙恩见信,在有生之日做出一番事业,“虽万人所指而不见疑,平生心愿已足,了无遗憾”,只是“有负陛下恩遇重托,来世愿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刘钦读过之后,怅叹良久,但打开副启,不由愣住。
在生命的最后,除了遗言之外,周维岳还向他奏了一件大事。
早年在江阴主政时,在本省其他地方,他曾发现有同僚为求政绩,以加额为功,许多地方故意缩小了丈量田地所用量弓的尺寸,这样就白白多量出了一些田地,当做自己劝课农桑、鼓励开垦之功。
除此之外,有权有势的大户走门路,让人丈量自己土地时用大弓,量出的地就少;小民百姓无权无势,丈量他们时就用小弓,这样量出的地多。这样办事的人既从下面收了好处,又好向上面交差,因此这手段一被推出,就引各地纷纷效仿。
这些他一早就上奏过常州府,常州府大约也奏过朝廷,可一呈上去,就淹没进各地新政初见成效的贺表、各军发来的一封封捷报里了,常州府曾回书说定要严肃处置此事,可之后就没有了下文,周维岳又上书了几次,均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