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殓衣是……”
“噔噔噔!噔噔噔!”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裴砚要说的话。两人同时抬头望去,之芙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远处那个急速靠近的黑影是什么, 就猛地被对方撞了一个踉跄。
之芙踉跄的一瞬间,身后的人就扶住了她的腰:“小心。”他低声说。
“裴先生!救我!”女孩的声音响彻山林,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咚”,女孩毫不犹豫地跪在了石头上,随着沉闷声响一起到来的是耳朵里混着腐土气息的血腥味。
那团雪色影子几乎是滚到裴砚鞋边的,沾满泥浆的十指在裴砚的黑衣上抓出几道混合着泥的血。
女孩的十指深深抠进裴砚的衣摆,整个身体像是狂风中稻草一般颤抖着,指缝里的泥沙混着血水往下淌。她脖颈处紫红勒痕在雪纱映衬下格外刺眼,声音沙哑,语无伦次,“求您……求求您……”
少女仰起的脸上糊着血泥,发间还缠着几根枯草。她脖颈处被麻绳磨烂的皮肤粘着雪纱衣领,每说一个字就有血沫从嘴角溢出,“他们说我娘收了二十担谷子,定了娃娃亲……可我阿娘去年就病死了啊!我没有见过……我真的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裴砚没有接话。他抿紧了唇,避开了女孩的视线。
之芙注意到,原本坐在她肩膀上的小纸人忽然跳了下去,在女孩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地钻进了她的衣服里。
“裴先生,我知道您有大神通,求求您救救我吧!当初、当初我跟那只公鸡拜堂的时候,也是您给了我衣服……”
之芙眉头一跳。
这个女孩的遭遇,和她遇到的事情一模一样。而且,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能发现这个女孩的身上,也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白色殓衣,她乱糟糟的头发上,也别着一朵黑色的纸花。
“我帮不了你。”裴砚垂眼。他漆黑的眼睫鸦羽一般翕动,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满脸怜悯的神像,除了露出怜悯的表情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你娘收了聘礼,你拜了堂。契约已成,无可更改。”
小纸人从裴砚袖中探出半截身子,又被他用残缺的左手按回去。晨光下,他残缺的指根显得更加令人注目,他却将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女孩浑身一震,看向裴砚身边带着白纱的之芙,忽然扑过来,用手用力地撕扯她的衣服:“别穿这个,你快跑!快跑!你快离开这里,别像我一样,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之芙被她扑得踉跄,下意识蹲下身扶住她的手,两人对视,一个茫然,一个悲痛。之芙想帮她,但她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她看向裴砚:“裴砚……”
“在那里!”
五个壮汉破雾而出,鞋子踩碎青石板上的水洼。为首的刀疤脸抬手便是一记闷棍,打得少女闷哼了一声,跪倒在地上。
“跑什么!”刀疤脸厉声呵道,身后的几个壮汉一人抓住女孩的一只手,把她反绑了起来,“你以为谁会救你!死了这条心吧!”
男人说完,才看到了面前的裴砚和之芙,他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裴先生。”壮汉拖拽着少女在石板上犁出血痕,刀疤脸却朝裴砚深鞠一躬。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衣服上还有几个补丁,脸上满是风吹日晒后的粗糙痕迹,手上也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大山里的庄稼人,操着奇怪的口音,面对裴砚的时候却非常客气,似乎极力捏出文绉绉的词语。他搓了搓手,又看向裴砚身后的之芙。
之芙从没有见过他,对于刀疤脸来说应该也是这样。但他也对之芙非常客气,熟稔地点点头,叫道:“裴夫人。”
“裴先生,吉时要到了。”男人们像抬牲畜般架起少女,却对之芙露出古怪的恭敬神色,刀疤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捏着奇怪的腔调,“少夫人也请移步祠堂。”
之芙看向被架起的女孩,抿唇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正想要开口为女孩说话,忽然注意到,小纸人忽然从女孩的袖子里露出一个脑袋,冲她摇了摇头。
之芙心里便有数了。她跟着裴砚和几人一起,走了大约十分钟的样子,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栋古老的三层飞檐小楼。它静静地矗立在大山之间,像是一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走进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