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生没了顾忌,连礼数都顾不得了,幼时深埋心底的坚冰被凿开,剥做一条条冰凌,让他从脚底到手心都发冷。
“滚出去。”他说。
成雄嘿嘿一笑,道:“我凭什么滚?要滚也是你滚,房子是我弟弟的,他死了,房子自然归我,反倒是你,儿子,你以什么理由叫我滚?”
“住口!你恶不恶心?”成生瞪着酸痛的眼睛,咬牙切齿,他这辈子都只有一个爸爸,他的爸爸已经死了,而成雄不过是一个畜生。
成雄不生气,成生越愤怒,他越自得,玩弄一个人的情绪让他顶有成就感,他就是要看成生恼怒,然后灰溜溜的离开。攻人先攻心。
可成雄忘了,成生再不是那个四岁小孩,能任他摆布了。
“恶心?我可没你恶心?你不都被有钱人包了吗?卖肉的还来说我恶心,成生,你算个什么东西?没我能有你?”他甚至把成生降临在这世上归功于自己的成就,“赶紧从这房子里滚出去,别他妈跟老子争。”
成生紧了紧右手,麻木的感官开始归位,嗜血的冲动让他紧盯着成雄,眸光阴鸷。
“嘿,还敢这样看着我,赶紧滚蛋,你今天不滚,明天我就把你的事儿捅到你公司去,不光你,还有你男人,呸。你俩就一起身败名裂吧。”成雄一口咬定,只要成生不走,他就一定会这么做。
人怎么能这么坏呀,成生无望的看着成雄,默然转身。成雄以为他不堪忍受,黯然离场,于是笑的更为大声,房子呀,他的房子。
成生从厨房握了菜刀,刀锋锐利,他像握着剑捍卫尊严的勇士,在这一天里,他要把过往的屈辱不甘和种种阴影都曝于阳光下。
“你少吓唬我,老子不吃你这套。”成雄没露怯,成生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他压根不怕。
成生冷静地,像是宣读誓言,带着对自己无上的虔诚,一字一句道:“你死了,我去坐牢。”
杀刀凌于眼前,寒光闪烁,成雄傻眼道:“疯子。”
成生说:“你愿当我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随着他的步步逼近,手无寸铁的成雄大叫道:“救命啊!”然后开始向大门口跑去,他快,成生比他更快,围剿的快乐加速着血液的循环,成生拦在成雄跟前,把他逼回到秋千架旁,老旧的秋千架摇啊摇,成雄瘫坐在地,手脚并用,想要离成生远远地。
成生用刀背拍他的脸,静静观赏他吓破胆的样子,看他脸上挤出的沟壑,和他那颤动的瞳孔,哆嗦到发白的嘴唇,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害怕。
谁能想到十分钟前这个人还在耀武扬威呢,成生反手用刀柄,尖锋下走,成雄惊叫道:“不要了!房子我不要了!”
成生看透他的惶恐,知他只是屈于刀,而并不是屈于自己,索性不理。
血腥味蔓延,漆岭梅进来就看见这幅场面,急的去拉成生,“别做傻事!”
成生甩开她,边用冷眼瞧她,“妈妈。”他叫的好是嘲讽。
漆岭梅抓了抓裙子,无奈重复道:“别为他脏了自己的手。”
成生充耳不闻,他今天要以绝后患,成雄欺负他,还要来欺负他哥,说什么身败名裂,他哥辛辛苦苦拼出来的前半生,凭什么要让成雄给毁了。
“成生!”漆岭梅拽他,不能眼睁睁的看他做错事,可冲动的成生让她无能为力,眼看成雄眼睛都发木了,她进屋抄起瓷瓶,拔掉瓶子里的假花,径直砸到成生头上。瓷器碎裂,世界终于安静了。
十四年前,她是这么砸成雄的,今日,她又是这么对成生的。
她用毛巾按着成生冒血的伤口,摸了摸他的鬓发,用那无尽温柔的腔调说:“走吧,我会送他去医院,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他也不会有事的。”
成生恍若大梦初醒,他被漆岭梅包扎好伤口,又被塞了一叠现金,她要送成雄去医院,所以不能给儿子买临别的车票,也许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见成生了,如果今生不能再见,那么她希望成生一切都好。
直到上了火车,看着窗外晃过的矮山,洼地,偶尔闪现的房屋,他突然萌生出一种想逃的冲动。他低头凝望着自己的手,白净,除了甲缝里的红,让他明白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如果漆岭梅没有拦他,那么他这会儿坐的就不该是火车而是警车了吧。
成生勾着头,持续陷入低落的情绪,接踵而来的自我否定像根刺,攮进他心窝,怎么办呢,他原来是这种人,如果尚思游知道他做过的事,会不会不要他……尚思游生起气来太可怕,他哄不好,他哄不好的。成生又蜷了蜷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只有母胎里姿势才会让他重获安全感,而漆岭梅给他的庇护只能到这儿了。他并没能在成雄跟前逞到威风,成雄甚至连那份自信都给他剥夺了,他太糟糕,糟糕到不敢回去面对尚思游了。
成生仍住在出租屋,他爸的屋子他压根儿不敢踏足,尚思游两天后才回来,落了地直奔巷子,敲开了他的房门。
久别重逢,尚思游看着明显瘦了一圈儿的小孩,一把把他揽进怀里,抱的好紧,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身体,化作自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