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明焕沉默半天,才应了一声。对方以为他为难,便说如果不需要……刑明焕打断:“需要, 辛苦收好,我来一趟。”
出了停车场, 刑明焕暗骂自己多余。
为了一个早就分手的人,眼巴巴开两个多小时车。七年, 那人结婚生子了都说不定, 他还跑来睹物思人,还真讽刺。
进了公寓, 出租人问刑明焕有没有带行李箱。
刑明焕怔住,对方一看他表情,便叹气:“唉,我这里有一个空的,你用来装行李, 东西挺多的。你当初长租好几年, 我也就没回来看过, 上一任租客也没去过地下室, 现在才发现有东西没拿走。”
刑明焕道谢, 对方又说:“当时和你同住那个人呢?我还记得他, 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说不定有他的东西。”
刑明焕道:“如果有他没带走的,我寄给他。”
这是假话,他根本不知道林在云现在的地址, 寄也没地方寄。
下了地下室,刑明焕一看,全是漫画书和光碟,还有十几本书,和一沓没有用的信纸信封。几个买家具送的搪瓷人偶,和七年前正火的歌星海报。
不用区分,全是林在云的,他可没这种闲情逸致。
收到一半,刑明焕便很厌倦,翻那两本漫画书看,边看,边在心里点评。无聊的英雄漫画,幼稚的小孩子供向,没营养的恋爱漫……也只有林在云每次都反反复复看。
他早已经决心。
三年前,到处找不到林在云后,他便已决定从此不再为一个消失的人挂念到死,既然对方选择走,他也绝不再反复锤打那扇永不打开的心门。
他看完一本,就将地上的信纸也收到箱子里,没拿稳,飘下去一张。刑明焕弯下腰,刚要捡起来,却见上面有字。
先看到的是最后一句,刑明焕一行行往上看,一点点辨认出这是林在云的笔迹。
大学时,他笑过他的字迹像小孩子,工工整整,像机器人的印刷字,林在云便模仿了他的笔迹,每个“了”字都往里钩。
“不知道多少岁的刑明焕你好呀,我是18岁的林在云。你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多岁,或者三十多岁了吧?我想你不会第一时间来收拾这些东西,但一定也不会直接丢掉。”
“我们第一次说起幼儿园学的第一个字,你学的是人,我学的是世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世界这么大。我要离开京市,去世界上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距离你很远,距离过去很远。”
“二十多岁的刑明焕,实现从前的梦想了吗?一定已经是厉害的法官或者律师。二十多岁的我还会想念你吗,我不知道。”
“这些天,我感觉心脏很不舒服,不想要离开你。去火车站订票,屏幕上跳错了日期,风很大雨很冷,说分手的时候,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你在想自己又哪里做错。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过去的事,我想我要走了。”
“十八岁的我还没有忘记你,你呢,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时候,你忘了我吗?你有了新的人生吗?”
刑明焕看到最后,仿佛看到少年坐在桌边冥思苦想的样子,要怎么好好安慰他,要让他知道他也不愿意分手,还要夸他厉害,但又不能让他又想起他,不能让他余生都惦记着他。
公寓外临街,刑明焕来得早,这会儿街上已经醒过来,有车轮碾过的声音,有汽笛声和沿街早餐摊子声音。
那无数的声音里,只有这个公寓空空的,没有早晨某人不愿意起床蒙住脸瓮声瓮气的“再睡一分钟”。
原来已经七年,怎么那个声音还在心间那么清晰。
刑明焕继续往下翻,等到整条街苏醒,已经两个多小时,九点多了。
他把一封封没发出的信看完。好像信徒求解人生中最怨愁的谜底,翻遍经书每一页,神像却不言不语,除了一页页的“放下”,什么也不回答。
他回答心里面那个人,我忘记你了啊。要不是房东打电话,早就把你忘的一干二净。
驱车经过东山地铁线附近的街道,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潮,一到年节,这里就人挤人,平时也不见世界上有这么多人。
刑明焕被堵在路上,一间间数街两侧的商店,有的挂着录像带出租的牌子,有便利商店,有游戏厅。那间美容店原先是拉面店,他和林在云还去吃过。
他在这空茫茫的清晨,蓦然想起来,七年前一个早上,林在云难得和他说过,再去吃一次那家拉面店。
那家店还开着吗?当时林在云问他,他正为学校里的事心不在焉,随口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