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透过车窗侵入肺腑,刑明焕靠着车座,深吸了口气,肺腑之痛反而加剧。好像一场春寒迟来,所有热量全都散尽,只剩透骨的冷。
他已经决心,像忘记一个单词一样,把一个七年毫无音讯的人忘干净。为何那些声音,还像鬼魂,阴魂不散,缠绕着心口。
他们第一次吃那家拉面时,电视上在放《铁臂阿童木》,这部节俭经费的动画片竟在全球热映。林在云和他说,再过几年,阿童木就要出生了,到那一天,一定要和他一起重看这一集。
刑明焕并无干部子弟的毛病,亦不觉得这种日子有什么值得纪念。
“如果不这样纪念,4月7日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人一生只有三万多天,遇到你之前的六千多天,全都虚度。遇到你以后,也许我哪一天就死了。这中间短短几百几千天,每一天都要有价值。”
刑明焕听不得他说死,他还敢往下说:“说说而已,难道我真的明天就死了?”
“再说我就亲你了,”刑明焕噙着笑,隔着面馆热腾腾的白雾,故意威胁:“我真的亲了……”
车上,刑明焕睁开眼。
记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后面的热吻,却戛然而止。
“二十几岁的刑明焕,每一年我会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你。直到有一天,我也忘记了你。我们已经相隔着万水千山,这封信,也要不知多少年以后,才能抵达。”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思念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那一定是在动画片里。如果有天真的许准我有这样一分钟,和你同时思考。你会想我吗,我会想你吗,除了世界宇宙人类星辰,那一分钟,你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
“而我想要告诉你,今生今世直到如今,我仍爱着你。”
我仍爱着你。刑明焕在心里无声的说。
做下离开京市的决定,刑明焕第二天便启程。
某某地有了像是林在云的消息,他便连夜跑过去,到头来乌龙一场。
又说浙地某个老同学见过他,刑明焕向上申请调去,组织关系麻烦了半年,好不容易到地,才知道那个同学不过是随口吹嘘。
这样的事,七年前刑明焕就经过十几次,因此,倒还算平静。
可是林在云到底在哪里?
十八岁的林在云,在学校花丛里也会迷路睡在秋千架,二十几岁的他,难道真的要跑到天涯海角去吗?
辗转各地,终于没地方可以再找。刑明焕终于等到了阿童木出生这一天。03年4月7日,电视台重播了《铁臂阿童木》。
刑明焕一边打电话,听着各地不知真假的消息,说是找到了人,一边看电视。
老朋友听到片头曲,开玩笑说:“也许他真的穿越天空,飞到群星的彼岸去了。”
刑明焕没什么反应,他已经在不断的失望里,积累了经验。因此对于这一次大庆岭的消息,也并不多相信。
与其说他还在寻找他,不如说,只是不想承认今生无法再见,一直麻痹着自己。
在大庆岭,刑明焕终于得到确切的消息,林在云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但是后来,他踏上境外的火车,没再回来。
他走过的街道,他住过的屋子,他和另一个男人拍过的照片。刑明焕一页页翻相册,里面大都是空白,他的日记也只记到了98年。他的存钱罐空空荡荡。
有关于他,居住过的痕迹,少到像一场无法辨认真伪的梦。
刑明焕拒绝了当地给他收拾出招待所的好意,静静坐在林在云曾住过的屋子里。已经入夜,这里仍不静,外面狗叫得心烦。
离开的六年里,每一夜他是怎么入睡?他为谁流过眼泪,他有没有一分钟思念过他。刑明焕得不到解答。
事后,老朋友得知消息,旁敲侧击,劝他节哀顺变,这样的案例太多,恐怕凶多吉少。
刑明焕朦胧中,隐约觉得他们好像已经结了婚。只有亲人恋人,配得上节哀顺变,才能让亲朋好友来吊唁。即使他们已分了手。
他还是放弃了从法。那条康庄大道在眼前,锦绣前程已铺陈,可那个美好世界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他想见的那个人。
追查境外犯罪组织的日子里,刑明焕经常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