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金瓯重圆 一只小蜗牛 3743 字 9个月前

刘钦从城头下来,马上飞马又去府衙,每日疲于奔命,可知道的越多,心里就越没底。开战以来,城中米价已翻了五十多倍,其中更有二十倍是仅仅三天之内翻起来的。

粮价如此,足以让半数百姓倾尽家财都吃不起饭,若是小康之家,还尚可再支持几日,但城中绝大多数都是太平日子里也仅能温饱、几无积蓄的小户人家,这些人中有小半已断炊多日了!更不必提那些被刘钦从别处带来的流民……

刘钦在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竟然知道了无数两辈子都闻所未闻之事。

譬如市场上出售的粮食一日少过一日,他以为是城中粮食已被吃光,但旋即知道,原来是城中大户趁机囤货居奇。

这些人见要打仗,在夏人还没合围上来之前就已大肆收购粮米,还有人从城外购入了不少粮食,但都捂在手里,到现在眼看夏人不退,便控制着每日只放出一点,趁此机会哄抬粮价,大赚特赚。

得知这件事时,他刚撕掉了几封借故逡巡,不来救援的请罪书扔在地上,闻言更是怒火填膺,蹭地站起,连椅子都带到地上。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知道此时此刻万不能在城内再用兵,务以安抚为上,强自按下杀机,命人设宴,请了几个乡绅来府衙,外示刀剑,以惊其心、寒其胆,内晓以大意,将与夏人交战不利之事稍作吐露,暗示城破之后,万贯家财也换不回肩上脑袋一颗。

当然,最后还少不了许之以利,画下几张等解围之后官府必有报答的大饼,终于换来了全城十几日的粮食,但从那之后,便又往事重演。

他以为是乡绅仍有所保留,可无论是威胁、敲诈、好言相劝,从他们口袋里都敲不出一颗粮食,无奈杀了两人,仍不管用,他才终于知道,城中的粮食是真的不够了。

米价迅速翻番,二十倍、五十倍,很快就到了一百倍,仍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城中已开始有人饿死,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到后来每天都有几十人,还在慢慢增多。

城头上的军队抽调走了十分之一,每日在城中巡逻,弹压闹事的饥民,集中收殓尸体。刘钦百般无奈,想要放出些军粮,马上被熊文寿制止,他稍一冷静,便也没开口再提这事。

如今战事已经如此吃紧,士卒每日死伤无数,全凭着一口气在支撑,若是再不给他们吃饱,士气一挫,马上就要一溃千里!

在这个时候,陆宁远放着屯驻在外的兵马,孤身入城了。

这一天,大雪纷飞,彤云蔽日,虽是正午,城头四面却黑压压的,疾风扯着大旗,呼啦啦地响,几乎要摧折旗杆。刘钦见到陆宁远,才真正明白形势已危急到了什么程度。他此举不啻明白告诉自己,现在已没有办法,剩下的只有等死了。

可出乎意料地,陆宁远瘸着条腿,快步登上城楼,在他面前跪下,“殿下,眼下夏人猖獗,援军迟迟不至,城破恐怕只在一月之间。若困守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臣请提一旅突围,收拢附近城池人马,从后截断夏人粮道,形势或可有所转圜,请殿下俯允!”

刘钦低头看着他,一时怔愣着没有说话。一旁熊文寿怒骂道:“好你个陆宁远!你见势不好,又想自己跑路,反而把太子留在城里,是何居心!莫非是旧病复发了不成?”

陆宁远脸上现出怒色,但只一闪而过,也不出言辩解,只是仰头盯着刘钦,忽然问:“殿下信我么?”

刘钦心头像被什么一敲,微微张开了嘴,不自觉向后踏出半步。

他该信陆宁远么?信一个从小和他一块长大,后来与他少有瓜葛,形同陌路,到最后亲手杀他的人?

但马上,他定一定神,看着陆宁远两眼,一直看进最深的地方,忽然沉声道:“信。”

“靖方,我信你。”

他朝陆宁远伸出只手,拉他站起,握住的那刻才知道,两人的手都冻僵了。陆宁远顺着他的力气起身,在原地怔了一阵,同样马上回神,对他点一点头,一个字没有再说,转身飞步走下城楼。鹅毛般的雪片落在他漆黑的盔甲上,不多时,就被茫茫风雪掩去身形。

城下,夏人进军的鼙鼓声还在一道道地响起,轰隆隆,轰隆隆,铁青色的城池低沉地怒吼,城头一面红旗哗啦一下张开,如同大鸟的翅膀,似要乘风而起。刘钦站在原处,脸上神情同样被风雪抹去,只有刚刚拉起陆宁远的那只手在身侧慢慢捏成拳头。

一抹鲜红倏忽扬起,旁边有人大声道:“夏人又攻上来了!”

第20章

陆宁远这一去,接下来就是一连二十日没有什么消息。

他走之后,城中不止是箭矢,滚木石块也已消耗殆尽,夏人围攻日甚一日,刘钦他们所倚仗的这座巍巍城墙在长达两月昼夜不停的围攻之下,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城中冻馁而死的饥民每日足有数百人,一开始军士还能帮着运送尸体,后来每天的死人实在太多,加上城防吃紧,也就顾不上他们,尸体就这样横七竖八地躺在道路中间,一连多日也无人帮着掩埋。

而更棘手的是,就是军粮也见底了。刘钦情知形势危急,为着安抚人心,每日都宿在军营,和守城的将士们同吃同住。

他从没和旁人讲过自己与大军失散之后、被夏人捉到之前的那段流亡经历。

他那时候从锦衣玉食的皇储一下子沦为流民乞丐,眨眼间从天上掉到地下,人生的大起大落恐怕无过于此。困顿之时,他一度觉着活不下去,但到底还是挺过来了,为着活命,什么都往嘴里塞过,还从野狗嘴里抢过吃食,夜里宿过水沟,也躲过粪池,此间种种不可尽道。

因着这段经历,之前睡在府衙时,他不觉着有多舒适,眼下睡在兵营里,也同样不以为苦,但每日所见,实在不能不让他心惊肉跳,为之胆寒。

因交战日久,偌大一座兵营里已几乎没有完身之人,各人身上都带了伤。若是只有伤口,包扎一下就能挺过倒还好,可许多人已缺胳膊断腿,或是伤口太深,从肌肤烂进肉里,给折磨得不成人形,每到夜里便哀吟辗转,呻吟声终夜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