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他身上的毒倒是再没发过,只凭那一剂药竟全压住了。即便如此,释舟也不敢大意,回了京便马不停蹄地开始配解药,与胡大夫头对头地议了几日,说少了一味药材又跑去泉州寻,这一去足有半个月没消息。
屋里又余下更漏的滴答声,傅行州这才知自己失神,阎止在对侧已停弦许久,手指拢着琵琶颈,微微斜着搭在颈侧。
傅敛一敛心思,垂目绕过雕花屏走进屋去,见阎止琵琶接过来放在椅旁的矮架上,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北营有点事绊住了,一点鸡零狗碎的破事便吵个没完。朝中不得消停,营中何时也这样聒噪了。”傅行州把外袍挂在架子上,转身回来,见桌上的药碗空着这才放了心,问道,“与萧临衍谈的如何?”
“营中也是朝中,有人便会有私心,逃不掉的。”阎止解了他的玉佩腰牌,在小几的木匣子里收好了,又伸手去宽他的腰带,歪着头边解钩子边道,“萧临彻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到现在了,还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呢。只是我不明白,崔大人与国公爷是多年好友,为什么要给家师留下这么一句话呢?”
傅行州迟疑了一下问:“国公府出事的时候,崔大人也在京?”
“是。”阎止道,“当年十一州连告,杨淮英上京当堂供述,所行之人中崔大人也在列。只是他何时去的幽州?更何况见都见了,他为什么不救一救家师?”
两人说着天色已晚,傅行州见他神情已有乏色,便揽着他去榻上歇着。重重帷幕一落,隔去了帐外灯烛的亮光,只漏下丝丝暖意。
阎止腰间被揽着,侧在枕上依然思索不止。傅行州用手勾着他的衣带子,并不抽开,只盘在手里把玩,却问:“崔大人科举时是一甲第十,自当颇受殿下青眼。如今同榜之人大多做了京官,他为何不留在京城呢?”
衣料摩挲,阎止仰颈挣了一下。他的目光又落下来,伸手捻住傅行州的一缕发,缓缓道:“崔大人与国公爷少时相交,相识多年,我少时也见过几面。他是兖州人,在外苦读十几年,却一心惦记着家乡,便向陛下请命回去任职。那时候兖州远没有现在富庶,盐井、运河都还没采出来,他带着人沿着田间地头一点点地探查,慢慢才积累到如今的地步。当时,崔大人官至通判,同年就要提知州了,京中忽然派来了杨淮英。”
崔时沭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家乡,便甘居人下,在兖州通判之位干了二十余年,直至今日。朝中众臣对此人评价都不错,称他为人忠直又踏实肯干,于同侪同舟共济,于百姓关怀备至,实是可用之才。
只是崔时沭性子倔强,认定的事儿就一定要做到。杨淮英却是个圆滑善变的人,说话一拐三绕,绝不肯清楚地把意思透露明白,两人自打共事第一天起便不对付。
“道不同而不相为谋,”傅行州贴着衣料向上,不肯放过他,“崔大人看不惯这位顶头上司也正常,只是他在兖州干得好好的,京中为何突然任命杨淮英?”
“鹬蚌相争……”阎止仰面被压在枕上,伸手抵住他的肩,在间隙中说,“杨淮英是闻侯的人。当时老知州致仕,朝堂上为了这个位子争得厉害。京城的几大氏族扭成一股,以黎鸿渐为领头,推了几个人上去,无非是他的那几个门生。吏部你也知道,始终是不偏不倚端得平的,便推举了老知州举荐的崔时沭。”
傅行州看着他,隐约猜到其中关窍,问道:“那皇上怎么说?”
阎止与他四目相对着,轻声道:“陛下觉得崔时沭善于理事,却不擅管辖人,可又觉得那几个门生资质平平,难当其用,便点了闻侯出来选人,却有意略过了国公爷的意思。杨淮英此人治下颇有手段,兖州是北部重镇,事务一日何巨。他能在知州之位上稳坐二十年,治理之才自然是有一些的。但他与闻侯一脉相承,贪心不足,私欲太重了。”
自从幽州回来之后,兴许是那一夜把心底的话说尽了,阎止再面对他时,十有八九问什么答什么,毫不隐瞒,多少让傅行州心中踏实了一些。此时月色之下,阎止的唇散着淡淡的玉色,柔软亲昵,让他很想就这样碰上去。
可正事还没说完,他只得忍耐住,低头问道:“那怎么就选的他呢?”
“拦不住啊,”阎止的手指在他耳畔摩挲片刻,却落在鼻尖上,将去未去的,“国公爷当年知道之后很不赞成,极力劝说皇上改变人选,即便不选崔时沭,也另择能人任其位。但皇上却就此认为国公爷与杨淮英有嫌隙,偏袒崔氏,并借此将他调离幽、兖二州事务,一直过了很多年。”
傅行州问:“可如果是这样,时隔多年,皇上为何又派衡国公去查盐井?他与杨淮英对上不动手就算不错了,还查什么案子呢?”
阎止轻轻地笑了一声,黑白分明的眸子合上,侧头在傅行州颈边下了口。压覆随即而至,他在这热意与朦胧间说话,自己也听不清楚。
“表为试探,里为诱杀,如今也是一样的。”
兖州毗邻金灵,濡苍两条大江,支流自城中穿行而过。水波涛涛,即便盛夏时节,城中依然凉爽舒适。濡苍江上清风吹拂,自京城至兖州乘船三日便可到达,此去江涛浪卷,顺流而下,遥遥已可见岸上城墙。
章阅霜立在船头,江风吹起他的袍袖,在风中振振而飘。左耳下缀着一点青金色,此时也在风中微微地摆荡着。
“章大人好雅兴,”阎止从他身后走来,略向后站了半步同他错开身,负手立在船舷上,“这濡苍碧滔是兖州八景之一,又逢夏季景色绝佳,此时正是好时候。我见章大人久立船头看得出神,是为惊涛骇浪的气魄所折服?”
章阅霜侧头看着他,慢慢道:“世子殿下不妨有话直说。行船三日,此时即将靠岸了,世子这才来拉拢我,是不是晚了些?”
“大人身在御史台,我岂敢行拉拢之事,”阎止笑了笑道,“我只是想提醒章大人,胜景虽美,可江上浪大风急,切勿忘了底下的暗流涌动。”
章阅霜目光向下一敛,语气中不无冷漠道:“臣不比世子一片慧心,听不懂。”
“那我就明说罢。章大人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思来兖州?你除了替瑞王做事,此行还另有目的,”阎止双手拢于袖中,即便正午太阳正盛,他吹着江风身上依然感觉寒冷。
他问:“你在幽州时由田高明一手提拔,他待你还算不错。可既承了旧主之恩,没有道理再转投在黎大学士的门下。章大人,你当年沟通于幽州兖州之间,到底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非要自己来看一眼才甘心。”
章阅霜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仍然垂着目光,颇有些傲慢的意思,半晌都没有说话。清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午后日光晴朗,风中却无端地夹杂起了丝丝寒意。
“世子殿下还是先管管自己吧。既然知道兖州的是非少不了,世子自己便是泥菩萨过江,可别滑进这濡苍江里去了,”章阅霜冷声说罢,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世子殿下复位不易,我听说在幽州连命都快丢了。难道想走国公爷的旧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