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御史台哪里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封如€€的屋里还亮着灯,窗子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还隐约传出几句说笑声。
阎止与封如€€径直走过去,见廊下站着个身形窈窕的仕女,闻声转过身来,眼里闪过复杂的怀恋,屈膝向两人行了一礼。
阎止站在她面前,停了停道:“那日宫宴我没看错,果然是你。之渊要是知道你在这里,一定会很高兴。”
那仕女抬头,却是苏典:“多谢世子殿下对之渊的照顾,我已经不再能做他的长姐,还请殿下不必告诉他。”
阎止道:“之渊在我这里,你尽管放心。”
夜风渐凉,阎止命人取了薄毯来给她。苏典接过笑了一笑,围在肩上。阎止向屋里看去,问道:“代笔一事只是幌子,你这个时候到御史台,是为何人指路?”
苏典摇头:“我没有骗你,我在咸安宫虽不灵通,还是能听到一些消息的,知道案子缺什么证据。今日之事,如非有真凭实据,我不会拿自己的父亲当做由头,还请你进去听一听。”
阎止不置可否,唤了下人带她去取暖休息,便要同封如€€一起进去。苏典在侧拦了一下,劝道:“这位大人就不必了。”
封如€€纳闷,阎止却回身向他点点头:“封大人稍待,如若此事顺利,天明便可上殿结案。”
屋里暖融融的,竹帘后棋声不断,却不是黑白对弈。
五颜六色的小圆珠放在菱形的木棋盘上,攻城略地,杀得正酣。此棋名飞棋,隔一子一跳,胜在简明快速,官僚之间认为其清雅不足,便多流于市井。此时桌前两人相对,小厮背对着门口,正埋头苦思。
阎止抬手在门上敲了两声,小厮立刻转过头来,见来人只有他,显然有点害怕,从椅子跳起来:“……阎,阎大人。”
阎止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声音冷而平:“封大人在外面等你,去吧。”
小厮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飞棋,向对面的人摇了摇头,转身一溜烟跑出门去了,顺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了个严实。
阎止这才走进屋里,桌后坐着一位妙龄女子,一袭素净的黛青色长裙,素白的狐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眉目端庄秀丽,双眉如黛,手里擎着一颗烟紫色的圆珠,正沉静地望过来。
阎止坐到她对面,她将那圆珠落到棋盘上,一步制胜。阎止垂眸看了看棋盘道:“以姑娘的棋艺,十个小厮也无法与你一较高下,何必要为难一个孩子。”
女子说:“小孩子贪玩,与我在家里的弟弟没什么两样。人人都称闻家是贵族世家,所出的公子也会喜欢背着大人在街头下飞棋,有什么新鲜的。”
阎止顿了顿问:“敢问姑娘姓名?”
女子一笑:“阎大人不是找人查过我了吗。”
闻侯与傅家两家联姻,是年前便赐下的婚事,阎止曾让霍白瑜查问过这谢家女,可年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简单一看便搁置了。
这女子名为谢道莹,是闻家旁支的嫡长女,人道自幼体弱,便寄养在佛寺里祈福,待长到十五岁才接回来,听闻极擅诗书琴艺,多有才名。闺阁之间,能打听到的也就这些琐事,故而一看便放下了。
阎止道:“此前之事多有冒昧,还望谢小姐不要怪罪。”
谢道莹从炉上提起茶壶,斟了一杯放到他面前,悠悠道:“傅家一门三将,镇守北关,对于婚约自然慎重。只是眼下傅家的困局,婚约之事次而又次,不足为提。周侍郎案悬而未决,谋在深宫,却牵系着傅帅与傅将军两人。”
阎止沉思不语,谢道莹说的没错,城外混战是果,城内翻案是因,唯有两相配合,快刀斩乱麻,才能使京城不至于陷入死战之中。若城中旧案不平,城外已有混战,届时各方各为其主,朝堂必定一片混乱。
他道:“谢小姐既以代笔之事相见,有何见教?”
谢道莹从袖中摸出一份名帖,点了点说:“代笔之人,正是家师。黄颂当年遍寻代笔者而不得,闻侯便从族中引荐。家师才学甚平,可写一手好字,尤擅模仿,他因此收了一大笔银子,想要就此告老还乡。可黄颂岂不知永绝后患,家师离府不到三日便被追杀得走投无路,便求到了佛门前。我安排他剃度成了沙弥,多年来一直住在佛寺里。大人将此帖呈于殿上,秘折之说便不攻自破,周侍郎案旋即而终。”
阎止道:“代笔一事可大可小,但到底是什么人把它放到了周承海的书桌上?”
谢道莹说:“阎大人要的是风波止息,傅将军平安回来。周案定,风波停,背后是谁并没有那么重要。你要明白取舍。”
阎止看着她,手指搭在名帖上,做出个往回拉的动作:“所以这背后的人,一定不会是闻侯了。谢小姐今晚来和我说这些,是希望此案不要将侯府牵涉其中。旧案翻覆,京城必定层层重压,血流成河,但求届时侯府不要一败涂地。”
谢道莹看着他,叹道:“阎大人,多思多虑于寿命无益,更会让牵挂之人伤神。要是想长命百岁,可不是你这个活法。”
阎止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这才发现是喝水用的大杯。谢道莹煮了浓浓的姜茶,想必是听说了行刺的事,用以驱寒压惊。
他笑了笑:“谢小姐长于佛寺,说起事倒像论道佛偈。听闻你入京后,闻侯还不曾见过你,如此慧心,不知他可会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