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故居,在晨间薄雪濡湿了的灰黑色石板路上,小心地并肩走着,一时没人说话。
荼荼心里不是滋味,想和三千谈谈自己方才的所思所想,心中言辞,却好像因身体难受而辗转反侧在床铺上的人那样,在心里翻来翻去、却找不到合适姿势来消解痛楚。
终于是三千先打破寂静、发话了:“荼荼会觉得……云三千她很狡猾吗?”
“狡猾……?”
“她得了癔病,是捏造出一个并不真实的幻影,来宽慰自己害死妻子后、不知如何自处的心。如果当时怀愧自尽,她还不算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却自己揣着幸福的虚假幻想、苟活到96岁。”
粉细的小雪开始飞舞,从顶上阴云透光的四方形天幕洒落,随寒风吹起、逐渐盛大如惨白扬尘,刮在两人和孩子的脸上,冷气侵袭着露出衣料的每一寸肌肤。
身侧的荼荼停下脚步,心怀忐忑的三千也赶快随之停下。
荼荼默然整理了小萤的襁褓边缘、戴上三千和自己的兜帽,好让冬末的寒冷尽可能不要侵袭到三人身上。
“悲剧……也许有它必然发生的道理吧。”荼荼抬起眼帘,一双灰眸凝聚坚定的两点天光,她对三千平静道,“我只可怜悲剧里受苦的人,就算她犯了些错、必然要受什么惩罚,我也会可怜她受的苦。”
她抬手,抚上了三千的右边眼睑,那卧蚕和眼尾连接的部分经由触摸,一下子猛烈地泛出红色。
荼荼对她牵起嘴角、凝眉说:“她可没有多狡猾,据我所知,她的灵魂在受苦,她还常常生活在失去妻子,以至于悲愤交加、剜掉了自己右边眼睛的那一天。她惩罚自己生活在心灵的地狱,怎么能算是狡猾呢?我只是想,该怎么带她走出这片地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