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荼闻言惊怔,呆呆看着她的背影。

想找地方遁走或干脆痛哭一场,大概从这儿开始,她才感到年老真正的可怕之处——

老人三千,有着自己触碰不了的、额外的、数十年的漫长时光。些时光里繁琐深刻的人和事,乱麻一般纠缠郁深,却每一样都与自己之间树立起隔离墙,一丝关系也没有吧。

那些时光合着携带病菌的厚厚灰尘,被三千一股脑抖落而出,于是“无关”,就好像耻辱的巴掌那样凭空扇在荼荼脸上。

三千走下桥,她还在桥的拱顶。

三千转身面对她、仰视她,右眼下不对称的暗沉看起来更深了,年老的丑陋因悲戚而明确,说话时极力抑制语声的颤抖,好像临终时坦白罪行的绝望之人:

“斯卡芙女士,如你所见,我是个罪恶的母亲。或许不只如此,对于我的所有亲族来说,我总是一个薄情的、糟糕的亲人。斯卡芙女士,敢问这样缺少心肝的、荒废了整个人生的人,死后除了在地狱赎罪,还能去哪里呢?来世什么的,我已经没法指望了吧。”

荼荼沉溺于自身耻辱的心,被这样俗世绝望的呼唤惊醒了,身体气力的运行变得异常明晰,从腹内、胸膛向双肩充起一股野蛮鼓胀的力量,像饥饿、也像愤怒,是从未有过的力量勃发的感觉,棒极了。

她好想。

好想像握住了孩子把柄、兴师问罪的教导主任那样严肃着脸,几步就走到三千面前,扶着她削薄的双肩,低语说:

“三千,对我这样不熟悉的人袒露心声,难道是合理的吗?

平时、对其他人也会轻易这么做吗?

将自己的全部告诉无关系的我,又借此诉说什么地狱天国的迷惘,是放任一时的脆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