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耷拉着脑袋,手指搅着衣角,声音比蚊子声还小:“草纸太贵了,一个月两箱要花十多块钱,不值。”
耿云野被她气笑,用指节轻敲她额头,在她抬头的瞬间叹着气把人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闷闷抱怨:“十多块能换你每月少遭罪,你说值不值?”
程心仰着头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扯住他睡衣下摆:“哪有那么金贵,草木灰算是好的了。我妈说以前用炉灰裹破布,农忙时换不了,腿根都能磨烂。我只用过一年炉灰我妈就给我换成草木灰了。”
“她们是她们,那是没条件,没有人天生喜欢吃苦受罪。”耿云野捏着她脸蛋,“你男人有手有脚会挣钱,能让你跟着吃苦?”
“你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程心急的要拧他胳膊:“草纸吸水性不如草木灰,还得勤换,一年下来要花小两百块呢。”
“你花多少我挣多少。”耿云野抓住她手腕按在自己胸口,“这儿跳一天,你就该舒舒服服过一天。偏要用草木灰垫着,当我是摆设?”
程心把脸埋在他怀里嘟囔:“我又没工作,家里全靠你一个人挣钱,不能那么浪费。”
“你值得!”耿云野捧住她的脸,“我不是说过吗,挣钱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不愿意花我的钱,那我挣钱还有什么意义?”
程心看着他执拗的眼神,最终无奈妥协,她轻声说:“先试试棉花的行不?要是好用就不用买草纸了。棉花吸水亲肤,肯定比草纸划算。”
耿云野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听你的,但要是还磨的难受必须买草纸。以后你的倒霉日,我跟你一起扛。”
大年初二大清早,耿云野和程心的自行车装得满满当当。
车把挂着两吊五花肉,肥瘦相间的肌理间还沾着新鲜猪血;后座竹筐里放着一瓶茅台和一瓶四明山大曲酒;旁边堆着两罐麦乳精和几罐橘子罐头。后架铁钩上挂着竹篓,里头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甩着尾巴,水顺着竹篾缝隙往下滴。
程心的自行车后座捆着两匹布料,一匹是湖蓝色的确良,一匹是粉红色涤纶花布,边角用报纸严实包着防止蹭脏。前筐里是油纸包裹着的苏式月饼、扎着红绳的桃酥、芙蓉糕和麻饼,每样都用写着福字的红纸包着。
两人推着车转过晒谷场,几个孩童追逐着摔炮跑过,耿云野侧过身子挡住程心,等孩子们笑闹着跑远,他才低头问道:“没吓到吧?”
程心弯腰从竹筐翻出水果糖放在上面,抬头扬起笑脸,眉眼弯弯带着小得意:“放炮有什么可怕的,我还带小磊玩过二踢脚呢。”
大槐树下正热闹。
男人们围蹲在石碾子旁打牌,二蛋爹把烟灰抖落在满地鞭炮碎屑上,手上夹着的香烟快烧到指尖还舍不得丢。
女人们倚着土墙聊八卦,何婶的簸箕里混着各家带来的炒货,她家的水煮花生、周红梅家的糖炒栗子、二蛋娘家的炒南瓜子、狗娃娘家的炒花生,大家凑在一起吃个新鲜。
狗娃娘突然大喊:“狗娃!别把摔炮往人□□里扔!”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耿云野和程心经过时,赵铁柱手上的牌刚摸到一半,他嘴里的烟掉在地上,直勾勾盯着竹筐里露出的茅台酒标,瞪大了眼睛:“我去!耿兄弟,你这是从哪儿搞来的茅台?”
众人听到茅台呼啦啦围上去,何婶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她凑近竹筐,大声惊叹道:“我的老天爷!这是把百货大楼搬来了?”
她看向耿云野:“听说领导才喝茅台,这得是省城大商店玻璃柜里锁着的宝贝吧?”
程心忙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水果糖,她眼角的笑意明媚:“大爷大娘叔伯婶子们新年好,尝尝沪市产的橘子糖,可甜了。”
耿云野从军大衣内袋摸出烟盒,抽出香烟挨个递给男人们:“之前去粤市跑供销,正巧赶上百货大楼补货,挤破头抢了两瓶。正好拿来孝敬老丈人。”
男人们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二蛋爹捏着烟在鼻尖嗅,“啧啧,有个会疼人的女婿,大队长的福气都在这下半辈子咯!”
程心挨着何婶坐下,特意把花布挪到婶子们跟前,杏眼亮晶晶:“婶子们快说说,大队最近有没有新鲜事儿?”
二蛋娘粗粝的手指按上湖蓝色的确良,指尖来回摩挲布料表面,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这料子真好!”
她扭头冲人群喊:“周红梅!快来看程心带的花布!”
周红梅吐掉瓜子皮,目光牢牢黏在粉红色涤纶花布上,重重叹了口气:“唉,上个月供销社进货,我排了仨钟头就剩灰不溜秋的粗布,连块碎花布影儿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