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打开自己的红包,足足有二十块钱。她想起自己只给耿云野包了五块钱,耳根发烫,正要解释,却被他笑着打断:“男人有钱会变坏,五块钱正好够花。”
午饭过后,耿云野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
乡亲们陆续端着藤椅过来看春晚重播。耿爱国和耿健康兄弟俩在院里生了两盆火,正往火盆里添树枝。
“表叔,放这儿稳当!”耿健康拍了拍方凳,兄弟俩双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沾着灰,执意要守在火盆边拨弄炭火。
电视节目播到了相声节目,耿满仓吸了口烟,手指夹着烟头:“光靠内衣厂不能解决所有人的就业问题,内衣厂分红后好些人找我谈过,大家都想有工作,咱们得给中老年人找点轻活。”
“后山野生桑树多,可以在山上种桑树。”耿云野往程心身边挪了挪,为她挡住寒风,“农技站的说过,砍老枝留新梢,开春就能嫁接湖桑苗。他们建议养蚕,老人小孩都能做。”
程心帮忙补充:“我看大队山上有不少野生桑树,可以利用起来。”
张大娘坐在火盆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她吐掉瓜子皮点头:“养蚕好,坐屋里就成。”
坐在斜对角的吴凯推了推眼镜,身上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洗得发白:“我在公社听广播说,蚕茧收购站去年扩建了,咱们要是养起来,销路不愁。”他说话时习惯平视对方眉心,这是当老师时养成的职业习惯,此刻镜片后藏着几分不自然的急切。
黄彩剥着手里的橘子,分了瓣递给程心。她的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节处结着冻疮痂。
“养蚕得控温,其实不难,就跟孵小鸡似的,我娘家有人养过。”她刻意忽略吴凯发亮的眼神,声音里带着几分城里人特有的矜持。
程心咬了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迸发:“去年我喂过两筐蚕,桑叶不够时用莴笋叶顶过,蚕宝宝也肯吃,可惜没卖出好价格。”
耿满仓吐了口烟:“黄知青,你们文化人懂得多,要不你们夫妻俩牵头带着大伙干?”
黄彩擦了擦手,笑着摇头:“我哪行啊?就是听公社广播里讲过。”
吴凯接过话茬:“满仓叔,要干的话,咱得先把蚕室拾掇出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得保暖兼顾通风,还得能生火。”
黄彩脸上的笑容凝固,她看见丈夫镜片后的目光。那是种压抑的、带着火苗的迫切,像极了六年前他们高中下乡时在火车上看见广阔田野的眼神。那时她总把劳动最光荣挂在
嘴边,如今却在仓库漏风的墙缝里,慢慢磨掉了当年的锋芒。
吴凯没看黄彩,他对着耿满仓挺直脊背,像棵被风雪压弯又倔强挺起的竹子:“养蚕需要技术,我在公社听过三期广播讲座,做过笔记。”他顿了顿,“仓库的墙缝我量过,用稻草拌石灰能糊严实,土灶可以搭在西墙角,不占养蚕的地方。”
黄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仓库的墙缝漏风,夜里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昨夜家家户户都在过新年,风从墙缝灌进来,屋里生炉子就没法关窗。她和吴凯挤在两床破旧的棉被里取暖。此刻他语气里带着献祭般的果决让她胸口发闷,心底却又泛起一丝隐秘的骄傲。
“可你们还要住”赵婶的话说一半被黄彩打断。
她抬起头,笑容明亮:“婶子,养蚕是大事,我们能在大队有安身的住所多亏了大家。吴凯早想把仓库拾掇出来做个技术室,是吧?”她转头看向丈夫,目光里有警告也有无奈。
吴凯知道黄彩在想什么。她还盼着城里父母松口,还留着回城的火车票。但他更清楚,哥哥们骂他乡下人别回来占地方,黄彩父母在信里写除非他能解决落户,他们早已没有退路。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狠心道,“等蚕养起来,仓库一半养蚕,一半做教室,我教大伙。”他握住黄彩的手,触感像触到块冻硬的糙布,她手上的冻疮不比他的老茧少,“彩儿,你教婶子们养蚕行不?”
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黄彩抽回手。她看见程心被耿云野护在怀里,一举一动备受呵护。上周程心塞给她一支蛤蜊油,自己满是冻疮的手根本不够用。曾几何时她也是弄堂里被羡慕的知识分子,如今却要靠教乡下人养蚕换一间不漏风的屋子。
“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
耿满仓拍了拍吴凯的肩膀:“就这么定了!吴知青牵头我放心。”
吴凯抓住耿满仓的手腕,像抓住根浮木:“满仓叔,要是成了能不能给我们换间不漏风的屋子?”
他没说落户,没提起转正,可胸膛剧烈起伏早已出卖了所有渴望。那是被城市拒绝的年轻人,对归属感最卑微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