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你到底是守护一方百姓的清官,还是巩固皇权的奴才,你想过没有?”
“税银,并不只是帝王家享受所用,”季舒白的声音又缓又颤,说的话似乎连他自己都不信,然而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初沿海倭寇战事不断,如今建州女真蠢蠢欲动,塞外土蛮又时刻觊觎,你以为那些税银只是用来享受的么?”
“我不知道这些,但我知道一点,一个人一旦获取到足够多的权利,他所想的第一件事便是巩固权利,而不是为他人谋利益。这是权利的诅咒,从古至今无一例外。我大明王朝,从人人都有土地到上万耕农失去土地,也不过百来年而已。这当中怎么能说没有你们的功劳,海大人为何至今不得重用?不就是不肯同流合污么,以至于连首辅大人都容不下他。大人也是进士出身,不知道看到今年的状元变成榜眼心中作何感想。几十年寒窗苦读终究比不过一个首辅的父亲。我猜,季大人你也很害怕吧?害怕丢了乌纱帽,害怕族人不再以你为荣,害怕给列祖列宗的脸上抹黑,害怕遭人唾弃,遭人排挤,害怕几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够了!”
宋瑾的话像是一道雷击在季舒白的心上,那些暗戳戳的手段,他比宋瑾知道的更透彻。若说不曾亲眼见过耕农佃农的苦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萧良友的经历,不可谓不心痛。
寒窗苦读数十年,一朝扬眉,却要让位与人,从状元滑落到榜眼,谁能甘心?
“为官也好,为奴也好,男子也好,女子也好,谁人没有委屈?谁人没有难处?可又有几人像你这般不择手段。”他依然在为他们辩驳。
“大人是要我做个好人么?殊不知这做好人也是有条件的。我若是有钱,便广开粥厂,到处施粥,那些乞丐定认我为活菩萨。我若是深宅大院的主人,我一定善待奴婢,叫她们吃饱穿暖,让她们对我感恩戴德。我若是为官,也会想做百姓的青天。可是我能么?我没钱,还是个女子,我不能科举入仕,我自己还要靠别人的施舍才能存下脱籍的银子,如何去做别人的菩萨?我身为女子,身为奴婢,在这世界便只能依附他人活下去。大人那日没有杀我,我便认大人是个好人,可是我从头至尾都没有想过要杀任何人,大人会觉得我是一个好人么?”
“大人身为同知,明明可以做我的菩萨,助我脱籍,可结果呢?还不是撒手不管,逼得我不择手段。大人那日若是听了柴大官人的劝,我又何必出此下策,平白惹人厌恨。”
季舒白颓然地坐倒在石凳上,不知该如何去回答宋瑾的问题。
宋瑾深知这世界很难感同身受,她从996是福报的世界来到这蓄奴成风的世界,若是世人皆有同情之心,这些现象都不会存在。